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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废妃遗诏？”
姜离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。她没有后退，反而迎着崔林高举的帛书，向前走了三步。
城墙上的风更大了，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。
“崔大人，”她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那卷枯黄的帛书上，“你说这是先帝亲笔，加盖传国玉玺？”
“千真万确！”崔林嘶声道，脸上疯狂与希望交织，“先帝早有明见！你姜离祸乱宫闱，干预朝政，早该被废！今日你站在这里号令三军，名不正言不顺！诸君——你们还要听这妖女调遣吗？！”
他转向周围那些面色苍白的文官，试图唤起最后的同盟。
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。
姜离忽然笑了。
她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侧后方的苏衡：“苏大人，军粮检验用的‘青磷显色剂’，可还有？”
苏衡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：“有！就在城楼下的军需库里，卑职这就去取！”
“不必。”姜离抬手，“让人抬上来。再搬一张长案，备清水三盆。”
命令迅速传下去。
崔林的脸色变了变，握紧帛书的手微微发抖：“你、你想做什么？此乃先帝遗诏，岂容你——”
“若真是先帝遗诏，自然不怕检验。”姜离打断他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崔大人这么紧张做什么？莫非……这诏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？”
“胡说！”崔林厉声道，“此诏千真万确！”
“那就验。”
说话间，两名禁军已抬着一张长木案登上城墙。另有一名军需官捧着一个密封的陶罐，小心翼翼放在案上。三盆清水依次摆开。
苏衡亲自上前，用特制的木勺从陶罐中舀出少许淡青色粉末，分别撒入三盆清水中。粉末遇水即溶，清水很快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荧光。
“青磷显色剂，”姜离走到案前，伸手试了试水温，“专验粮草是否受潮霉变，亦能分辨墨迹新旧——因为新墨中的胶质与矿物成分，与存放十年以上的老墨，在显色剂中反应截然不同。”
她转身看向崔林：“崔大人，请吧。”
崔林僵在原地。
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手上那卷帛书上。
“怎么？”姜离挑眉，“不敢？”
“我……”崔林喉结滚动，突然咬牙，“此乃圣物！岂能容你如此亵渎！诸君！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这妖女——”
“崔林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城墙阶梯处传来。
萧重踏上了城墙。
他满身血锈，甲胄上还挂着未干的血珠，手中长刀拄地，每一步都留下暗红色的脚印。那双眼睛扫过城墙上的众人，最后落在崔林脸上。
只一眼。
崔林腿一软，差点跪倒。
“验。”萧重只说了一个字。
崔林颤抖着，终于挪动脚步，走到长案前。他死死盯着那三盆泛着青光的清水，又看向手中的帛书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。
姜离伸手：“给我。”
崔林没有动。
萧重向前踏了一步。
崔林猛地一颤，几乎是扔一般将帛书递了过去。
姜离接过帛书，却没有立即检验。她仔细看了看帛书的边缘，又凑近闻了闻，忽然笑了：“上好的南诏贡绢，织工是五年前才传入京城的‘双面回纹’织法。先帝驾崩八年，这遗诏用的绢帛，倒是比先帝还年轻几岁。”
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。
姜离不再多言，她解开油布，缓缓展开帛书。
枯黄的绢面上，确实是先帝的笔迹，玉玺印鉴也清晰可见。内容正如崔林所说，是废黜姜离妃位、逐出宫廷的诏书。
“笔迹模仿得有九分像，”姜离轻声道，“印鉴也拓得精细。可惜——”
她将帛书整幅浸入第一盆显色剂中。
清水荡漾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三息之后，姜离将帛书提起。
原本应该均匀浸染的绢面，那些墨迹书写之处，竟泛起一片不正常的幽蓝色荧光！而绢帛空白处，只有淡淡的青色。
“青磷显色，老墨泛青，新墨泛蓝。”姜离将帛书转向众人，让那片刺眼的蓝光暴露在所有人眼前，“这诏书上的每一个字，用的都是近三个月内新调的‘特供烟墨’——这种墨专供宫内抄录起居注，因掺了南海珊瑚粉，写出的字色泽乌亮，却最怕潮气，存放超过半年就会晕染。崔大人，”
她看向面如死灰的崔林：“你先伪造诏书，再用熏烤之法做旧绢帛，却忘了墨迹本身会出卖你。这招，不够高明。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崔林踉跄后退，“这墨……这墨是……”
“是你崔氏私藏的特供墨，对吧？”姜离将帛书扔回盆中，任由那片蓝光在水中扩散，“三个月前，宫内失窃了一批御用烟墨，执金吾查了许久没有结果。原来是被崔大人‘借’去伪造遗诏了。”
她拍了拍手，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。
然后，她从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账簿。
“伪造先帝遗诏，是死罪。”姜离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但比起这个，崔大人，你还有更大的罪。”
她将账簿递给苏衡：“念。”
苏衡接过账簿，快速翻看几页，脸色骤变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走到城墙边缘的扩音筒前——那是战时用来传递军令的铜制喇叭，声音能传遍半座城。
他没有照本宣科，而是用了一种近乎市井说书人的腔调，声音通过扩音筒轰然传开：
“诸位将士！诸位父老！今日我苏衡，给大家说一段‘门阀卖国顺口溜’！”
“清河崔，高门第，满口仁义讲礼义！背地里，通北狄，卖粮卖铁卖兵器！”
“长子崔琰掌商路，漠北草原建仓库！精铁千车换皮毛，军粮万石送敌腹！”
“去岁寒冬北狄饥，崔家开仓‘施仁义’！实则是，收战马，换回良驹壮敌骑！”
“今年边关起战事，崔家表面哭先帝！暗地里，传密信，要我大军退百里！”
一句句顺口溜，像刀子一样捅出去。
城墙上下，所有还能听见声音的人，全都愣住了。
禁军士兵们握紧了刀柄，眼睛渐渐红了。
百姓中有人开始啜泣——他们的儿子、丈夫，可能就是因为缺粮少甲，死在了北狄人的刀下。
而这一切，背后竟然有崔家的影子？
“够了！够了！”崔林疯狂地扑向苏衡，“你污蔑！你——”
两名禁军上前，死死按住了他。
姜离走到崔林面前，俯视着这个瘫倒在地的老人：“你长子崔琰与北狄往来的账簿，是从你崔家地道密室里搜出来的。每一笔交易，时间、数量、经手人，清清楚楚。需要我让人把原件抬上来，当众一笔笔核对吗？”
崔林张了张嘴，发不出声音。
他的眼神涣散了。
“伪造先帝遗诏，是欺君。”姜离直起身，“私通敌国，资敌粮甲，是叛国。崔林，你崔氏百年门第，今日到头了。”
她看向周围的禁军：“拿下崔林及其所有随行部属。折断他的戒尺——他不配为师。”
“喏！”
禁军们这次再无犹豫。
曾经高高在上的门阀领袖，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。那根象征“清流风骨”的檀木戒尺，被一名士兵当场一脚踩断，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
姜离看向其余文官：“你们——”
“臣等愿听姜姑娘调遣！”以沈从山为首，所有文官齐刷刷跪倒一片。
姜离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。
她转头，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身后的萧重。
两人目光相接。
就在错身的瞬间，姜离的【读心术】被动触发——
萧重的心声冰冷而血腥：“崔氏老宅还有三百七十一口。明日天亮前，可以全部处理干净。这份‘聘礼’，她应该会喜欢。”
姜离睫毛微颤。
但她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城外。
北狄大营的方向，突然亮起了一面巨大的白色旗帜。
在昏暗的天色下，那面白旗格外刺眼。
紧接着，一骑北狄传令兵奔至城下百步，用生硬的官话高喊：
“大狄统帅赫连德，请姜离姑娘——单独出城一叙！”
城墙上一片死寂。
姜离眯起眼睛。
单独出城？
这分明是陷阱。
可就在她准备回绝时，城墙另一侧临时搭建的软禁观察室里，突然传来崔林癫狂的大笑：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姜离！你完了！你完了！”
姜离猛地转头。
只见软禁室的窗户被崔林用头撞开，他满脸是血，却疯狂地挥舞着一面从衣服上撕下的白布，对着城外拼命摇晃！
几乎同时——
远处的天空中，突然出现了数十个黑点。
那些黑点越来越大，竟是数十只巨大的风筝！每只风筝下方，都吊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！
风筝借着北风，越过城墙，麻袋在半空中纷纷破裂！
无数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。
是死老鼠。
密密麻麻，腐烂发臭的死老鼠，像雨点一样砸进城内！
“是疫鼠！”苏衡脸色惨白，嘶声大喊，“北狄人投了疫鼠入城！快躲开！别碰那些死老鼠！”
混乱瞬间爆发。
而城下，北狄传令兵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：
“赫连德统帅说——若姜姑娘不敢出城，那就等着满城瘟疫吧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