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下去干嘛?那底下好几年没人进去过了。"值夜的巡捕打了个哈欠,把钥匙递给她,"灯绳在门左边,拉一下就亮。小心蜘蛛网。"
顾念棠接过钥匙,没多说。
档案室在巡捕房地下室,铁门一推开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纸页腐烂的酸气。她拉了下灯绳,头顶一盏灯泡亮了,昏黄的光照出一排排铁架子,上面堆得满满当当的卷宗。有的被虫蛀了一半,纸屑掉了一地,有的捆绳已经烂断了,松松垮垮地挂在架子上。
她从最里面的架子开始翻。1916年的卷宗在最底层,落了厚厚一层灰。她蹲在地上,一摞一摞地搬出来,翻编号,看日期。
一个小时。两个小时。手指被纸页割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冒出来,她搁嘴里嘬了一下,接着翻。
1916年,秋。
她翻到一个编号——CR-1916-0937。
卷宗封面泛着黄,薄薄一层灰盖在上面。她用袖口擦了一下,露出上面的字迹——钢笔写的,墨水已经洇开了,但还是能辨认。
死者:女,三十八岁。
生前职业:公共租界巡捕房记录员。
死因:失足落水。
顾念棠的手指停在封面上,没有翻开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"巡捕房记录员"五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眼睛里。她娘在巡捕房干过?她从不知道。她爹从来没提过。十一年了,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母亲的事查清楚了——"失足落水",官府记录白纸黑字,签了字盖了章,结了案。
现在告诉她,她娘在巡捕房工作过?
她的手指按在卷宗边缘,指腹感觉着纸张粗糙的纹理。只要掀开这一页,里面就是全部细节——尸检报告、目击者证词、结案记录。
她没翻开。
合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心跳很快,但手没抖。
不是不想看。是不敢。至少现在不敢。她怕翻开后看到的东西会让她失去判断力——她现在正在查周德荣的案子,她需要冷静。
她把卷宗放回原位,记住了编号。
然后她继续翻。
下一层架子上,同一年的卷宗,挨着往后翻。1916年,秋,同一个月。她翻到另一个编号——CR-1916-0941。
死者:男,四十二岁。
身份:商人。
死因:枪杀。
她犹豫了一下,翻开封面。
第一页是基本信息表。死者姓名栏写着三个字——沈怀山。
沈。
顾念棠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她盯着那个姓看了三秒,然后继续往下翻。尸检记录写得很简单——胸部中弹两发,一发贯穿左肺,一发命中心脏,当场死亡。发现地点:虹口一栋仓库。案件状态:未结。
未结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:"因线索不足,本案暂缓调查。"没有结案报告,没有嫌疑人,连目击者证词都没有。干干净净,像是有人把卷宗里的内容洗过一遍。
她把两个编号都抄在一张纸上,折起来塞进口袋。
同一年的同一个月,相隔不到半个月。一个溺亡,一个枪杀。一个在巡捕房工作过,一个姓沈。
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两桩案子有没有关系。但她当了十一年的法医,见过太多巧合——真正的巧合是散的,拼不到一起。能拼到一起的,就不是巧合了。
她站起来,膝盖有点发麻。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关了灯,把铁门锁上。
走上楼梯的时候,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。两张纸条叠在一起——沈夜白写的"别一个人去",和她自己写的两个卷宗编号。
走廊里只剩一盏灯亮着。她经过宋明远的办公室,门虚掩着,里面没人。桌上摊着一份文件,她扫了一眼——工部局发来的函件,措辞客气,但意思很硬:限期移交。
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,锁了门,坐在椅子上。
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编号的纸,又看了一遍。
CR-1916-0937。CR-1916-0941。
沈怀山。四十二岁。商人。枪杀。未结。
她闭上眼,脑子里浮现出沈夜白的脸——眉骨高,眼窝深,眼底那层青灰色。
沈。
查了八年。
她睁开眼,把纸折好,收进工具箱最底层的夹层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