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放着一个木盒子。
顾念棠弯腰捡起来,左右看了看——巷子里没人,楼道里也安静。盒子不大,巴掌长短,深棕色木头,打磨得很光滑,没有任何标记,没有署名,没有纸条。
她拿回屋里,放在桌上,掀开盖子。
一把银色的小手枪。掌心大小,枪管短,握柄裹着一层细牛皮。旁边还有一张卡片,硬纸板的,上面四个字——"上海滩不太平。"
字迹她认得。笔画很瘦,力道重。
她把枪拿出来,掂了掂。比想象中轻,但握在手里分量够。她翻开枪膛看了看——上满子弹的。
她把枪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,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。
第二天一早,她拎着木盒子去找沈夜白。
青帮在法租界边上有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,门口连招牌都没有。她到的时候,陈小刀正蹲在门口吃油条,看见她来了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。
"顾法医?沈先生在楼上。"
她上了楼。沈夜白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一杯茶,一份报纸。看见她拎着木盒子进来,目光落在盒子上,没有否认。
"会用吗?"
"不会。"她说得很干脆。
他站起来,把报纸搁到一边:"走。"
车开到城西,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,尽头是一片空地。三面是砖墙,一面敞着,地上立着几块木板,木板正中画着白圈。靶场。
沈夜白从车里拿出一盒子弹,走到顾念棠面前,把枪从盒子里取出来。
"看好了。"
他单手上膛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。枪举起来,瞄了一秒不到——"砰"。
木板正中多了一个洞。白圈正中间。
他放下枪,转头看她:"上膛的时候大拇指压住击锤,食指别碰扳机。枪举起来,准星对齐,缺口对齐准星,三点一线。扣扳机用食指第一关节,不是指尖。慢慢扣,别猛拽。"
他把枪递给她。
顾念棠接过枪。比她想象的沉——昨晚在家掂着轻,举起来对准目标就不一样了,枪口稍稍往下坠。
她举枪,瞄准,扣扳机——"砰"。
手腕被后坐力弹了一下,枪口往上跳了半寸。子弹打在木板下沿,离白圈差了老远。
"他妈的。"她低声骂了一句。
沈夜白没笑:"正常。第一枪都这样。再来。"
她重新举枪。第二枪——偏左,但离白圈近了。
"手腕放松,别硬扛着后坐力。"沈夜白站在她侧后方,没碰她,声音在她右耳边,"想着目标就行,别想后坐力。你越怕它弹,手腕越僵,打出去越偏。"
她深吸一口气,放松手腕。第三枪——擦着白圈边沿。
"嗯。"沈夜白应了一声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
第四枪,白圈里。偏右,但进去了。
她转头看了他一眼,他站在那里,双手抱在胸前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——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她又转回去继续打。第五枪,第六枪,第七枪。越打越准,后坐力也不再让她手腕发弹了——她学会了用整个手臂去吸收,而不是硬扛。
子弹打完了。枪管发烫,空气里全是火药的气味。
沈夜白走过来,从她手里接过枪,退了弹匣,检查了一遍枪膛。
"学得挺快。"他说。
"你教得好。"
他看了她一眼,没接这句话。
他靠在旁边的柱子上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上没点。顾念棠注意到他的袖口滑上去一点,手腕内侧露出一道旧疤——颜色很浅,但不短,从腕骨延伸到小臂中段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。
她没问。
沈夜白把烟又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手指间:"枪随身带着。下次去查案子,先告诉我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别一个人去。"
顾念棠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那把银色的小手枪——枪管上还残留着一缕薄烟。
"知道了。"她说。
她把枪收进外套内袋——贴身的那个。枪身贴着肋骨,凉,硬,但几步路之后就捂热了。
回来的车上,两个人又坐在后座两头。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顾念棠看着窗外,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外套内袋——枪在那里,硌着肋骨。
沈夜白也没说话,靠在座椅上闭着眼。但顾念棠觉得他没睡着——他的呼吸不够匀。
"谢了。"她忽然说。
沈夜白没睁眼:"谢什么?"
"枪。"
"防身的工具,不用谢。"
车里又安静了。
过了一会儿,顾念棠又开口:"你那个——查了八年的人。查到了吗?"
沈夜白睁开眼。他看着车顶,沉默了几秒。
"快了。"
两个字,没有多余的话。但顾念棠听出了点别的意思——不是"快查到了"的那种快了,是"快到极限了"的那种快了。
她没再问。
车在巡捕房门口停下。她下车,关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明天码头的事,你打算什么时候动?"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:"后天晚上。"
"带我。"
"不行。"
"我有枪了。"
沈夜白的目光落在她外套内袋的位置——略微鼓起的弧度。他嘴角动了一下,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。
"再说。"
车门关了。车子开走了。
顾念棠站在巡捕房门口,摸了摸内袋里的枪。硌手,但踏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