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腿麻了？”
“没。”
“别硬撑。”
“沈夜白。”
十六铺码头的风带着腥味，湿冷地往骨头缝里钻。沈夜白和顾念棠缩在一堆麻袋后面。这里是码头的死角，旁边堆着废缆绳和烂渔网，藏两个人绰绰有余。
他们已经在这儿蹲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码头上只有一盏昏黄的马灯挂在木柱子上，被江风吹得晃晃悠悠。影子在地上晃，四周静得只剩黄浦江的水拍打堤岸的声音——“哗啦”，”哗啦”，间隔很长。
沈夜白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顾念棠。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服，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小袄，整个人缩在阴影里。蹲姿很低，双手抱着膝盖，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本来以为她会冷。
江边的冬夜，风比刀子还利。他是个练家子，常年在外跑，都觉得冷得够呛。顾念棠一个天天在验尸房待着的人，细皮嫩肉的。
但她连个哆嗦都没打。
“还没动静？”顾念棠忽然开口。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气流擦过声带。
沈夜白竖起一根手指，眼皮都没抬。”不到一点不出来。”
他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。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点。今晚这事儿——成了，有收获；栽了，俩人都得喂鱼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凌晨一点。
江面上传来一声极轻的”突突”声——柴油机在努力压抑动静。
沈夜白手肘轻轻撞了顾念棠一下。”来了。”
顾念棠立刻坐直了身子，盯着码头入口的方向。
两道车灯刺破了黑暗。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进码头。车还没停稳，车门开了，跳下来四个穿黑衣的汉子。动作麻利，左右扫了一眼，确定没人，从后备箱搬出四只沉甸甸的木箱。
箱子看着不轻，每只都得两个壮汉才抬得动。
“小心点！磕坏了要你们的命！”领头的一个低声骂了一句。
几个人低着头，往岸边停靠的一艘小船上挪。
沈夜白眯起眼睛。借着马灯的光，他认出了领头那个——侧脸上有颗黑痣。工部局警务处的小队长，平时负责仓库看守。
“看见箱子上的字了吗？”沈夜白凑到顾念棠耳边，声音压到最低。
顾念棠眯着眼。”……法文？好像是……易燃品？”
“易燃品不会沉得落地有声。”沈夜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军火。
工部局的人，用法租界的船，半夜运军火。
就在这时，变故陡生。
一个搬运工转身时，脚底下踢到了什么东西——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在寂静的码头上，这声音像打雷。
领头的黑衣人猛地停下脚步。”谁？！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直直朝麻袋堆扫过来。
沈夜白心里暗骂。
黑衣人没等回应，从腰间拔出一把手电筒。强光柱”唰”地一下打过来，在黑暗里乱晃。
“有人在那边！过去看看！”
黑衣人挥手，另外两个汉子端起枪，慢慢围过来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踩在木板上发出”吱呀吱呀”的动静。
顾念棠的手指抓紧了地上的麻袋，指节泛白。
沈夜白没说话。他的左手伸过去，按在顾念棠肩上——力道很大，不容置疑地把她往下压了压。
“别出声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，急促而严厉。
顾念棠顺从地把身体蜷缩得更紧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他们头顶的麻袋，扫过烂渔网，最后在距离顾念棠脸部不到半尺的地方停顿了一瞬。
那一瞬间，她看清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沈夜白的手掌依旧按在她肩上。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摸上了腰间的枪。
脚步声在麻袋外侧停了两秒。
“怪了……刚才明明有动静的。”那人嘟囔了一句。
“大哥，可能是老鼠吧，这破码头耗子比猫都大。”
“妈的，疑神疑鬼。”领头的人骂了一句，手电筒的光移开了。
脚步声转身，逐渐远去。
直到那几个人把箱子都搬上了船，直到小船发出”突突突”的声音驶离码头，直到马灯的光彻底消失在夜色里，沈夜白才缓缓松开了按在顾念棠肩上的手。
顾念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后背湿透了。她抬起头，正对上沈夜白的眼睛。
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，照在他侧脸上，勾勒出冷硬的轮廓。
沈夜白收回手，在裤腿上蹭了蹭，盯着小船消失的方向。声音沉得像铁。
“那批货是军火。有人在往上海滩运军火。用法租界的船。”
顾念棠看着他。她见过沈夜白笑，见过他凶人，但从来没见过他现在的表情。不是冷，是压着。
“工部局的人也在里面。”她轻声补充。
“是啊。”沈夜白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，叼在嘴里没点火，”咱们这是捅了马蜂窝了，顾法医。”
他转过头看她，嘴角扯了一下。”怕不怕？”
顾念棠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看着漆黑的江面。”怕有用吗？”
沈夜白愣了一下。”走吧。回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