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。
顾念棠刚一走进巡捕房的大门，就感觉气氛不对。平时那些咋咋呼呼的巡捕今天都闭着嘴，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，像是躲瘟神。
还没等她去法医室，宋明远的办公室门开了，探出一张板着的脸。
“顾念棠，进来。”
宋明远没喊她顾法医，也没笑，那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沉。
顾念棠心里咯噔一下，推门进去。宋明远反手就把门关上了，甚至还落了锁。
办公室里拉着窗帘，光线昏暗。宋明远走到办公桌后坐下，手里捏着个茶杯，那是他平时最爱把玩的紫砂壶，可今天他没喝茶，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壶嘴，仿佛上面刻着什么字。
“坐。”宋明远扬了扬下巴。
顾念棠坐下，腰背挺直：“处长，您找我？”
宋明远把茶杯往桌上一磕，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脆响。他抬起头，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毫无笑意，甚至透着一股子疲惫和无奈。
“听说你昨天晚上去十六铺码头了？”宋明远问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股压迫感。
顾念棠没打算撒谎，这种事儿也瞒不住人：”是。沈夜白叫我去的。”
宋明远叹了口气，身子往后一靠，整个人陷进椅子里：“你们啊……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。看到什么了？”
“军火。”顾念棠简短地说，“还有工部局的人。”
宋明远闭上了眼，伸手揉了揉眉心，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：“我就知道……沈夜白这疯狗，闻着味儿就不撒嘴。”
“处长，既然我们查到了……”
“查到了又怎么样？”宋明远猛地睁开眼，打断了顾念棠的话，“立案？抓人？顾念棠，你以为这是抓个小偷小摸那么简单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户边，拉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看，又猛地拉上。
“听着，我要跟你说的话，出了这个门，我就没说过。你也是。”宋明远转过身，语气变得异常严肃，“最近法租界不太平，有人在大规模走私军火。这事儿水深得很，工部局内部有内鬼，而且位置不低。”
顾念棠一愣：“位置不低？”
“高到你我都动不了。”宋明远冷笑一声，“那天死在弄堂里的青帮二当家，为什么被杀得那么惨？不是什么帮派仇杀，他就是倒霉，撞见了这批军火交易，才被灭口的。”
顾念棠皱起眉头：“既然知道有内鬼，有人走私，为什么不查？”
“查？”宋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，“上一个想查这事的总巡捕，你猜怎么着？第二天早上就在黄浦江里飘着了，法医鉴定的结果是‘失足落水’。”
顾念棠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还有之前负责这个案子的几个探员，有的被调去了偏远省份，有的……嗯，出了点‘意外’。”宋明远看着顾念棠，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难得的关切，“念棠，你是个好法医，业务没得说。但这事儿，不是靠解剖刀就能解决的。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大，咱们这种小人物，卷进去就是粉身碎骨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缓和了一些：“别掺和太深了。你已经帮了大忙，剩下的，让沈夜白那个疯子去折腾吧。他是条光棍，死了也没人管。你不一样。”
顾念棠沉默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。宋明远看着她，以为自己的话起作用了，刚想松口气。
顾念棠却忽然抬起了头。
她的眼神很清亮，没有恐惧，也没有退缩，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。
“处长，谢谢您提醒。”顾念棠站起身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但我不能退。”
宋明远愣住了：“你……”
“我做法医的第一天，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顾念棠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身侧的衣角，那是她每次紧张或者坚定时的习惯动作，“他说，法医是死者的最后一道防线。”
她看着宋明远，一字一顿：“人死了，话都没了，唯一的真相就在我们手里。如果我们因为怕，就不做了，那他们就算白死了。那这防线，也就没了。”
宋明远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时安安静静的女大夫，突然觉得自己这身制服穿得有些沉重。
过了许久，他长叹一声，摆摆手：“行吧……我不拦你。但你自己多长个心眼，真要有危险，赶紧跑，命比案子重要。”
顾念棠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，手搭在门把手上，稍微用力，门开了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的窗户射进来，照得尘埃飞舞。
顾念棠刚迈出一步，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沈夜白就站在走廊对面的柱子旁边。
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，靠在柱子上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另一只手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，手指修长有力。
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，在门外站了多久。
顾念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刚才宋明远的话，还有她的回答……隔音效果并不好的这扇门，他听到了多少？
沈夜白抬起眼皮，目光落在顾念棠脸上。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和轻浮，也没有那种看热闹的漫不经心。
那是他第一次这样看着她。就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站在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，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护在身后的花瓶。
顾念棠有些局促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沈夜白就把那支没点的烟随手揣回了兜里。
他站直了身子，看着顾念棠，嘴角不经意地上扬，声音低沉而有力：
“你师父说得对。”
说完，没等顾念棠反应过来，他转身就走，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。
顾念棠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。
他听到了。
全部都听到了。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，走廊里的空气似乎也没那么浑浊了。她紧了紧手中的提包，大步向法医室走去。
既然并肩，那就走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