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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冻疮膏

夜风知我意 笔墨云飞 2065 2026-07-05 12:43:28

钢笔尖在纸上划拉了一下,洇出一团墨迹。

顾念棠懊恼地“啧”了一声,把笔放下。她甩了甩右手,指关节那里传来一阵钻心的痒疼,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肉里钻。低头一看,手背上原本白皙的皮肤已经红肿了一片,指根那儿更是起了两个硬硬的肿块。

这就是上海滩的深秋,湿冷湿冷的,看着没风,往骨头缝里钻。

“顾法医,那个验尸报告好了没?”外头有个小巡捕探头探脑地问。

“急什么,死人都凉半天了,也不差这一会儿。”顾念棠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重新握紧笔。这冻疮虽然不是什么大病,但犯起来真要命,指头僵得不听使唤,每次弯下去都像是在掰树杈。

下午三点,沈夜白来了。

这人走路从来没声,跟鬼似的。顾念棠正咬着牙跟那两个红肿的指头较劲,突然感觉眼前一暗,抬头一看,沈夜白正站在她办公桌前。

他把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扔:“法租界那边送来的卷宗,那个二当家的尸检报告跟这里面有些细节对不上,你再看一眼。”

顾念棠伸手去拿纸袋。刚伸出手,动作就顿住了。

因为沈夜白的视线停在了她的右手上。

那是两只很明显生了冻疮的手,红通通的,像个胡萝卜,手背上的皮肤都绷紧了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。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指蜷回来,藏进袖子里,但已经晚了。

沈夜白盯着那两只手看了有两三秒,眉头稍稍皱起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的东西。

顾念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咳嗽了一声:“怎么了?我这手没碰到尸体,干净着呢。”

“谁管你干不干净。”沈夜白冷哼一声,视线移开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,“报告看完早点给我,我这儿还等着破案呢。”

说完,他转身就走,风衣下摆带起一阵风,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,多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。

顾念棠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。这人,果然是属黄鼠狼的,没安好心,看见别人倒霉还得嗤笑两声。

第二天早上,顾念棠刚推开法医室的门,一眼就看见了办公桌正中间放着那个东西。

一个扁圆形的铁盒子,锃亮,蓝底白字,上面印着几个花体德文。

顾念棠愣了一下,走过去拿起铁盒子。轻飘飘的,晃一晃里面没声音。她把盒子翻过来,没有生产日期,没有购买凭证,连张写着“给你”的纸条都没有。

这就是个典型的“三无”礼品。

但她知道这是什么。她上次陪父亲去给那个德国侨民看病,在药房里见过这玩意儿。德国拜耳斯的冻疮膏,这一盒得顶得上普通巡捕半个月的薪水,而且这玩意儿在上海滩不好买,只有那些大百货公司的洋人柜台才有。

顾念棠盯着那铁盒子看了半晌,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凉的金属边缘。

是谁放的?

法医室的钥匙除了她,也就只有清洁工大婶有,但大婶肯定没钱买这个。巡捕房那些油头粉面的探员?开什么玩笑,他们能记得给她送份报纸就算很有良心了。

脑子里闪过昨天沈夜白盯着她手看的那两秒钟。

顾念棠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被她压了下去。她没四处打听,也没声张,直接把铁盒子拉开了盖子。

一股浓郁的松节油味儿混着薄荷的清凉气扑面而来。

这味道很冲,但并不难闻,透着股让人安心的药味。她伸出指头挑了一点,乳白色的膏体,涂在红肿的关节处。

凉。

紧接着就是热。

那股热劲儿像是把药力直接压进了骨头缝里,原本那种钻心的痒意瞬间就被压下去了不少。

“还挺管用。”她低声嘟囔了一句,把盖子盖好,顺手把铁盒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,跟手术刀和纱布放在一块儿。

下午,顾念棠拿着几份关于尸检补充说明的材料去了青帮的地盘。

青帮现在的堂口在一个租界边上的老茶楼里。刚走到门口,正在那儿嗑瓜子的陈小刀一眼就瞧见了她。

“哎哟,顾法医!稀客稀客!”陈小刀把瓜子皮一吐,笑嘻嘻地迎上来,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“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掌门子就在楼上呢。”

顾念棠看了他一眼,这小子还是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,嘴角边还沾着瓜子屑。

“送材料。”顾念棠扬了扬手里的文件,“沈夜白在吗?”

“在是在,不过正在发火呢,刚骂走两个堂主。”陈小刀做了个鬼脸,随即又凑近了点,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,“不过嘛,咱们掌门今天心情那是相当不错。”

顾念棠没接茬,抬脚就要往里走:“是吗,我看他天天都这样。”

“哎呀顾法医你这就不懂了。”陈小刀跟在她屁股后头,嘴那是真快,拦都拦不住,“今儿早上他那脸难得没阴着。昨天下午他还黑着一张脸出去了,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个那么大的铁盒子。”

陈小刀比划了一下,大概就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:“也不知道买的什么宝贝,我还以为又是啥要命的凶器呢,结果回来就往书房桌子上一扔,跟捧着个圣旨似的。你说好笑不好笑?”

顾念棠脚下的步子略微顿了一下。

铁盒子。

她低头看着脚下那块有些裂纹的青砖板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。

“真的?”她淡淡地问了一句,语气里听不出波澜。

“骗你是小狗!那盒子还是蓝色的,上面全是洋文儿……”陈小刀还在那喋喋不休。

顾念棠转过身,把手里的文件往陈小刀怀里一塞:“行了,给他带进去。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
“哎?这就走啊?不留下来喝杯茶?”

“不喝了,怕沈掌门发火迁怒。”

顾念棠转过身往回走。

刚走出茶楼大门那一排石阶,被冷风一吹,她一直紧绷着的嘴角终于没绷住,不经意地向上翘了起来。

那笑容很浅,一闪而过。

但那一刻,她觉得这上海滩阴冷的秋天,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
晚上,巡捕房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。法医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,昏黄的光圈笼罩着桌面。

顾念棠把那扇老旧的窗户关严实,又塞了点报纸在缝隙里。然后她拉开抽屉,拿出那个蓝色的铁盒子。

打开盖子,挑出一坨药膏。

她细致地涂抹在手指的红肿处,指腹轻轻打着圈揉搓。药膏在体温下慢慢化开,那种稍稍发热的感觉顺着指尖传遍全身。

她看着窗外。

窗外是黑沉沉的夜,远处霓虹灯闪烁,那是大上海的繁华与罪恶交织的夜色。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办公桌上,手心里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。

那不仅仅是药膏的热度。

顾念棠把盖子盖好,握在手里掂了掂。这东西没有署名,没有留言,就像那天晚上按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,沉甸甸的,又不肯多说一句废话。

真别扭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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