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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母亲的日记

夜风知我意 笔墨云飞 1725 2026-07-05 12:43:28

第十二天晚上,雨停了,但屋子里还是阴冷得厉害。

顾念棠把那个铁皮饼干盒从衣柜最底下的角落里拖了出来。盒子上面的油漆已经剥落了不少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,边角磕碰得坑坑洼洼。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,除了几件旧衣服,就只剩下这个。

她把盒子放在床上,盘腿坐下。

手指在盒盖边缘摩挲了很久,指腹感受到那种粗糙的锈迹,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。这盒子她在搬家的时候带过来,塞进柜子深处,一直没敢打开。有些东西,就像是还没结痂的伤口,不想看,不想碰,怕一撕开又是鲜血淋漓。

但今天,不知怎么的,或许是白天沈夜白那只手腕上的伤疤让她动了念想,又或许是那罐药膏的余温还在,她鬼使神差地想看看。

“咔哒”一声。

铁盒有些生锈,盖子被掀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涩响。

里面没有什么金银首饰,只有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,封皮是那种老式的硬纸板,蓝色的,边角已经磨白了。还有一只断了墨的钢笔,和一个小小的夹子。

顾念棠拿起那个记事本,翻开第一页。

母亲的字迹很清秀,工工整整的,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认真劲儿。那是她在巡捕房做记录员时候留下的习惯,哪怕是在日记里,也写得像是在写公文。

*“民国二十年,三月十二日。晴。今天办了三个案子,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偷窃。张探长那个暴脾气,又把茶杯摔了。我得去买两个新的备着。”*

顾念棠嘴角稍稍动了一下。这就是母亲,记性里全是些琐碎的日常。

她一页页往后翻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从春天到了夏天,又入了秋。字里行间都是巡捕房的忙乱,还有顾念棠小时候的顽皮事迹。

翻到中间的时候,一个名字突然跳进了她的眼睛。

*“民国二十年,五月四日。雨。今天又见到了那位沈先生。他来巡捕房办事,路过我窗口的时候,礼貌地摘下了帽子。这年头的绅士不多了,大多都是些没规矩的兵痞。”*

顾念棠的手指停住了。

沈先生?

她皱了皱眉,继续往后翻。在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
*“五月二十日。沈先生又来了。他送了一份文件给督察长,临走时在门口等人,我跟他说了两句话。他说话声音很低,很好听。”*

*“六月八日。沈先生今天似乎不太高兴,眉心一直皱着。但他看见我的时候,还是点了点头。这人真怪,明明是个办大事的,对个小记录员倒是有礼数。”*

顾念棠的心跳开始快了一拍。

这世道,能出入巡捕房办事、还能被母亲称为“办大事”的沈先生,没几个。而且这时间点,这频率……

她翻过一页,这一页里夹着一片东西。

那是一片干枯的花瓣。

白色的,已经脆了,稍微一碰可能就会碎成粉末。那花瓣已经失去了当年的水分,变成了淡淡的枯黄色,但那形状还能看出来是一朵白茶花。

顾念棠看着那片花瓣,视线落在了当天的日记上。

*“七月十五日。沈先生今天带了一朵白花放在我的桌上。他说街角有人卖花,觉得好看,就买了一朵,但我这儿没花瓶,就送给我做个念想。他笑了一下,很少见的笑。那花真白,真香。”*

顾念棠的手指有些发抖。

白花。

她闭上眼,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
那是十二年前,母亲葬礼的那天。

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,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要压下来。灵堂里人来人往,大多是父亲以前在巡捕房的同事,一个个脸上挂着假惺惺的悲伤。

她才十二岁,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麻衣,跪在灵棚边上,膝盖跪得生疼,眼泪早就哭干了。

就在快散场的时候,她恍惚间看到角落里站着一个人。

那是个少年,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,身形挺拔得像是一棵小树苗。他没进去上香,也没随份子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,看着母亲的遗像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走上前,弯下腰,在母亲的灵前放了一朵花。

也是一朵白花。

那时候顾念棠太小了,只记得那朵白花在满堆的黄白纸钱里显得特别刺眼,特别干净。那个少年放下花就走了,动作很快,像是个影子。

她当时哭着抬头,想看清那是谁,可是眼泪模糊了视线,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,还有那挺拔得有些倔强的背影。

顾念棠猛地睁开眼,看着眼前这片干枯的花瓣。

日记翻到了下一页。

那是民国二十年的九月。

前面的几页写得密密麻麻,字迹工整。可是翻到九月十三日那天,日记突然断了。

那一页是空白的。

只有那一片从夹层里掉出来的、干枯的白花瓣孤零零地躺在上面。

再往后翻,全是白纸。

没有任何文字。

就像是一句话说到一半,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,硬生生地掐断了。戛然而止,连个句号都没留下。

顾念棠盯着那空白的一页,眼眶突然有些发酸。

九月十三日,就是母亲出事的那天。

她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那片花瓣,指尖传来那种陈旧的、脆弱的触感。

那个少年。

她当时没看清他的脸。但是,母亲日记里的那个“沈先生”,那个戴着帽子、说话声音低、会送白花的“沈先生”。

顾念棠的手指落在日记本上“沈先生”那三个字上,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。

她忽然想,那天来灵堂放花的少年,是不是替那个“沈先生”来的?

或者是……那个少年自己?

她合上日记,把那片干枯的花瓣小心翼翼地夹回原处,就像是在夹住一段断了线的时光。

如果那个沈先生和沈夜白有关系呢?

如果那个少年是沈夜白呢?

这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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