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天,西郊墓园。
深秋的风刮过这片荒凉的野地,卷起地上的枯叶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天还是阴着,云层压得很低,空气里带着股泥土和腐草混合的味道。
顾念棠提着一只竹篮,沿着长满杂草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。
她已经有三个月没来了。不是不想来,是不敢。
每次站在这里,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,看着上面母亲的照片,她就会觉得心里空荡荡的,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。
走到母亲的墓前,她蹲下身,把竹篮放在一边。
墓碑上落了一层灰,还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贴在上面。顾念棠伸手,用袖口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灰擦去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底下长眠的人。
“妈,我来看看你。”
她低声说着,从篮子里拿出祭品摆好。
等她抬起头,视线落在墓碑前的时候,整个人突然僵住了。
那里,静静地躺着一朵花。
一朵白茶花。
花瓣洁白如玉,花蕊是淡黄色的,上面还挂着清晨的露水,显然是刚放上去不久。在这灰扑扑的墓园里,这朵花白得有些刺眼,有些突兀。
顾念棠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昨天晚上刚看到的日记,今天早上就看到了现实里的白花。
谁?
谁会来这儿?
“别看了,刚放上去没多久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顾念棠猛地回头。
沈夜白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。
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风衣,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衫,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马褂。那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匪气,多了几分肃穆和沉静。
他手里也拿着一朵白花,那是跟墓碑前一模一样的白茶花。
他就站在那儿,像一棵沉默的树,一动不动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顾念棠站起身,有些恍惚地看着他:“你……”
“我也来看看。”沈夜白走上前,步子迈得不快不慢。
他走到墓碑前,弯下腰,把手里的那朵白花轻轻放在刚才那一朵旁边。
两朵白花并排挤在一起,像是一对依偎的姐妹。
顾念棠盯着他的侧脸,喉咙有些发干:“你认识我母亲?”
沈夜白直起腰,转头看着墓碑上那个温婉的女人,眼神很深邃,像是透过照片在看很久以前的旧时光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但我父亲认识。”
顾念棠愣住了:“你父亲?”
“嗯。”沈夜白点了点头,视线从墓碑上移开,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“我也刚知道没多久。我父亲,也是十二年前去世的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顾念棠的眼睛:“就在你母亲去世的同一个月。”
顾念棠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十二年前,同一个月。
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,就像是两块磁铁,“啪”地一声吸在了一起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怎么会这么巧……”她喃喃自语。
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。”沈夜白冷笑了一声,但那笑意没达眼底,“我父亲临死前,留下了一封信。信封很旧,但他藏得很好,我最近才翻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又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说。
“信里提到了一个人。”沈夜白看着顾念棠,“他提到了巡捕房的一位女记录员。他说那是个很认真、很温和的女子,字写得好看,心肠也好。”
顾念棠的呼吸乱了。
“他说……”沈夜白的声音低沉下去,像是在背诵刻在骨头上的碑文,“‘如果我们没有做错事,为什么不能留下。’”
风吹过墓园,把那两朵白花的花瓣吹落了一片,在半空中打着旋儿。
顾念棠只觉得眼眶发热。那句话,像是一把锤子,狠狠地砸在了心口上。
“没有做错事。”
那是一种多大的冤屈,又是一种多大的无奈。
沈夜白看着墓碑,并没有看顾念棠,仿佛只是在跟死去的父亲对话:“我查了八年。我想知道为什么。为什么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会走散,为什么父亲会死,为什么那些人要赶尽杀绝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侧过头,目光落在顾念棠脸上。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,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坦荡。
“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找。我以为这条路只能我一个人走。”
顾念棠站在他旁边,深秋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她看着母亲的墓碑,看着那两朵并排的白花。突然觉得,这阴冷的墓园也没那么荒凉了。
她转过头,看着沈夜白那双深邃的眼睛。
“我也是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发出来的。
“我也想知道为什么。”
沈夜白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旗袍,站在风中,显得有些单薄,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光,却比他见过的任何火焰都要亮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默默地伸出手,把被风吹落的衣领帮她理了一下。
风吹过树梢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呜咽,又像是在送行。在这片死寂的墓园里,两个背负着同样沉重过往的人,第一次并肩站在了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