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西郊回来的路上，沈夜白一句废话都没有。
那辆黑色的福特车在弄堂口停下，引擎熄了火，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，只有车顶还在散热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顾念棠解开安全带，刚想说“谢谢”，沈夜白却没动。
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盯着前方斑驳的墙壁，像是在发愣，又像是在做某种极其艰难的决定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，他忽然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顾念棠愣了一下，跟了上去。
沈夜白没带她去巡捕房，也没带她回法医室，而是转身进了青帮大院的那扇侧门。这时候正是下午，帮里的人都在忙活，见到沈夜白都恭恭敬敬地低头叫一声“掌门子”，沈夜白理也不理，领着顾念棠直奔后院。
那是沈家以前住的老宅，虽然青帮如今都在茶楼办公，但这边宅子还留着，只是没人住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黑漆木门前，从腰带上摸出一把钥匙。
“咔嚓”。
锁有些生涩，转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沈夜白推开门，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顾念棠站在门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这是一间书房。很大，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。屋里的摆设都很整齐，甚至连桌椅都没有移动过位置，但是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寂静。这里就像是被时间遗忘的一角，灰尘落在书脊上，落在那个落了灰的茶壶上，把一切都封存在了十二年前。
沈夜白走到书桌前，伸手擦了擦椅子上的灰，那是他父亲生前的座位。
“进来吧，把门带上。”他说。
顾念棠走进去，轻轻合上了门。
沈夜白从书桌的抽屉夹层里，摸索了一阵，掏出了一个信封。那信封已经泛黄了，边角有些磨损，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，但保存得还算完好。
“这是我在父亲遗物里找到的最后一封信。”沈夜白把信递给顾念棠，“那是他临死前，托人转交出来的。但是送信的人怕惹祸，一直藏到现在才落到我手里。”
顾念棠接过信，信纸很脆，展开的时候甚至能听到细微的裂响。上面的字迹很潦草，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，透着股急迫。
*“吾儿夜白：*
*如果你看到这封信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有些事没来得及告诉你，但我必须写下来，或许有一天你能用得上。”*
*“关于那批军火的下落，我已经把它们记在了脑子里，带到了坟墓里。工部局那些豺狼别想从我这儿得到一个字。我是个做生意的，但我也是中国人，有些东西，哪怕死也不能给。”*
*“还有一件事……巡捕房的那位女记录员，顾小姐。她是个正直的人，也是这个混乱世道里少有的干净人。我曾欠她一份人情，也……视她为朋友。”*
*“吾儿，记住。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。如果有一天有人查到这里，告诉那个人，我们是为了这片土地才死的。”*
顾念棠的手指在“顾小姐”三个字上停住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感觉鼻腔里有些发酸。
“你父亲……提起过我母亲？”她抬头看着沈夜白。
“嗯。”沈夜白点点头，转身走到书架前，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硬皮精装书，“这就是证据。”
他翻开书页，从里面抽出了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的边缘有些发黄，但保存得很好。
顾念棠凑过去看。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，背景似乎是外滩的一处公园长椅。左边那个穿着中山装，眉眼英挺，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，那是年轻时的沈父。
右边那个穿着素色的旗袍，留着齐耳短发，笑得温婉恬静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那是她的母亲。
年轻时候的母亲，顾念棠只在几张模糊的全家福里见过。那时候母亲眼里有光，还没被生活的重担和后来那些变故压垮。
“这是……”顾念棠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民国五年拍的。”沈夜白指着照片中间，“本来应该是三个人。”
顾念棠这才注意到，照片上除了沈父和母亲，中间还有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，身形中等，站姿有些随意。
但是，他的脸不见了。
照片正中间的那个人脸位置，被人用指甲狠狠地划过了一道折痕。纸纤维断裂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、白色的伤疤，把那个人的五官彻底毁掉了。只能隐约看到一点下巴的轮廓，还有他右手抬起时戴着的一块手表。
“是谁？”顾念棠问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夜白摇了摇头，眼神冷得像冰，“这照片是我夹在书里的，但我拿到手的时候，脸就已经被划成这样了。我试过对着光看，也试过修复，但那折痕太深了，根本看不清。”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也有一行字，是沈父的笔迹，刚劲有力：*“民国五年，三人合照。”*
而在这一行字的下面，还有另一行字。墨色比较淡，像是隔了很多年才补上去的，字体也变得有些苍老无力：
*“愿友谊长存。可惜没有如愿。”*
顾念棠盯着那行字，手指轻轻抚过那道折痕。
被毁掉的五官。
如果这是一张普通的合影，为什么要划掉脸？为什么要藏起来？
那个被折痕遮住的人，究竟是沈父和母亲的朋友，还是……仇人？
一种强烈的直觉击中了顾念棠。这个人，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。他是连接沈家、顾家，甚至那批军火、那场灭顶之灾的关键。
她抬起头，正对上沈夜白的目光。
沈夜白正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一种探询，也带着一种等待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沈夜白轻声说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顾念棠把照片翻过来，重新看着那张残缺不全的合影，“这照片上的人，还没死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
“因为如果死了，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去抹去他的存在。”顾念棠的指腹在那个被划烂的位置按了按，“沈夜白，我们要找的人，就在这张照片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