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天。
巡捕房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。宋明远坐在主位上,手里的烟斗都快烧到手指了,但他忘了抽。
桌子对面坐着顾念棠。
她面前摊开的是一叠厚厚的资料,还有几样证物:一颗磨损的铜纽扣,一张码头工人的考勤表,还有一封被揉皱的恐吓信。
“说完了?”宋明远把烟斗磕在桌子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音。
“说完了。”顾念棠的声音很稳,甚至比平日里还要冷几分,“凶手不是青帮的人,也不是为了争地盘。杀周德荣二当家的,是一个叫王大头的码头搬运工。”
“王大头?”旁边一个探员忍不住插嘴,“那孙子就是个闷葫芦,平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,他能杀了二当家?”
“就因为他平时是个闷葫芦,所以没人注意他。”顾念棠拿起那颗纽扣,“这颗纽扣,是从案发现场死角提取到的。样式很老,是工部局十年前给码头装卸工发的工作服上的扣子。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点了点考勤表:“案发当晚,码头记录显示王大头请假了。但我去查了他在闸北那片住处的邻居,邻居说那天晚上他根本没回家,而且他最近手上突然有了钱,天天去喝花酒。”
“然后是时间。”顾念棠语速加快,逻辑清晰得像是一把手术刀,“周德荣死前最后一天的行程,我复原了。他去过一次码头仓库,而且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。为什么?因为他撞破了王大头在偷运私货。”
“王大头不是什么帮派分子,他就是个想赚快钱的底层工人。周德荣威胁要揭发他,甚至说要送他去巡捕房。王大头急了眼,背后动了手。”
她把最后一张纸推到宋明远面前:“这是工部局最近几批所谓‘易燃品’的入库记录,虽然那是假的,但经手人的签名里,有王大头化名的一个名字。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——走私、偷盗、灭口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那些平时对着顾念棠翻白眼、觉得她只是个给死人洗澡的女人的探员们,一个个张大了嘴巴。
这就是证据链。
从一颗扣子,到考勤表,再到走私记录,环环相扣,严丝合缝。没有依靠什么通灵的传言,没有玄学,就是实打实的推理和调查。
宋明远盯着桌上的那些资料看了足足有两分钟。
最后,他抬起头,看着顾念棠那张略显疲惫但依然挺直脊背的脸。
“顾法医。”宋明远把烟斗放下,声音很郑重,“你是个好警察。”
顾念棠愣了一下。
宋明远干了二十年警察,见过无数人,不管是高学历的留学生还是身手敏捷的探员,从来没听他对谁说过这句话。
“我不是警察。”顾念棠把资料收起来,“我只是个法医。”
“法医怎么了?”宋明远笑了,笑得有点欣慰,“法医也是警察,而且是警察里最难的一关。这案子,破了。”
当天下午,巡捕房的人马直接扑到了闸北的王大头住处。
那小子正搂着窑姐儿睡觉呢,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。一审,心理防线全崩,全招了。确实是为了掩盖自己偷运私货的事情,拿砖头拍了二当家。
案子破了。
第二天一早,顾念棠走进巡捕房的时候,感觉气氛变了。
以前那些见到她就眯着眼睛调笑、或者一脸不耐烦的巡捕,今天都挺客气。
“早啊,顾法医!”
“顾法医,这案子和得漂亮啊,以后还得请教您啊!”
顾念棠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,径直走向宋明远的办公室去交结案报告。
刚走到门口,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沈夜白就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站着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衫,手里没拿烟,只是看着她。他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,也听到了宋明远那句“你是个好警察”。
顾念棠想了想,转身朝他走过去。
“案子破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,听到了。”沈夜白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丝赞赏,“做得不错。这次没用你的……那个什么‘直觉’?”
“不需要。”顾念棠摇摇头,“证据就在那里,只要肯找,谁都能看见。”
沈夜白笑了笑,没说话,转身就要走。
“沈夜白。”顾念棠突然叫住了他。
沈夜白停下脚步,背对着她:“还有事?”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这个挺拔的背影。
“这只是个开始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在喧闹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。
“周德荣的案子破了,但他撞破的那个走私链条还在,工部局的内鬼还在。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文件夹,“还有我母亲和你父亲当年的事。”
她走上前一步,站在沈夜白身后。
“我答应过你,也答应过我自己。这事儿,我会查到底。”
沈夜白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那里,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。过了好几秒,他的肩膀略微放松了一些,整个人从那种紧绷的防御状态软化了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。
“我知道你会查到底。”
他转过头,侧脸看着顾念棠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顾念棠,我没有怀疑过你。”
从墓园那天开始,甚至可能更早,从码头那个晚上开始,他就没怀疑过。
这世道人人自危,人心隔肚皮。但他愿意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她。
“走吧。”沈夜白压了压帽檐,“为了庆祝你破了大案,晚上请你吃阳春面。别多想,加个蛋而已。”
顾念棠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忍不住不经意地上扬。
“不加两个蛋我不去。”她说。
“成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