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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墙上瞬间乱成一团。
死老鼠噼里啪啦砸下来,有些落在士兵头盔上,有些滚进墙垛缝隙,腐烂的恶臭混着北风迅速弥漫开来。
“别碰!都别碰!”苏衡的声音都喊破了,他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,盖住脚边一只摔得稀烂的老鼠,“所有人后退!捂住口鼻!”
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士兵中蔓延——不,这就是瘟疫。
软禁崔林的临时木屋里传来癫狂的笑声:“哈哈哈!天罚!这是天罚!妖女祸国,上天降下疫鼠!你们都要死!全城都要死!”
姜离站在原处,一动不动。
她看着那些还在空中飘荡的风筝残骸,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黑点,看着周围士兵惨白的脸。
然后她抬起手。
“影七。”
黑影无声落下。
“带人封锁这片区域,以投掷点为中心,半径五十步内,不许任何人进出。”姜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碰过死鼠的人,单独隔离,衣物全部焚烧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沈从山。”
“末将在!”沈从山冲过来,脸上还沾着刚才刺客的血。
“调集全城所有烈酒、石灰、干柴。”姜离顿了顿,“再找二十口大铁锅,架在封锁区边缘。”
沈从山一愣:“铁锅?”
“烧水。”姜离说,“烧滚的水。”
她说完,从腰间取下那个铜制的扩音筒——这是苏衡之前做来传令用的玩意儿。她走到城墙最高处,迎着北风,将扩音筒凑到嘴边。
声音被放大,在混乱的城墙上空炸开:
“所有人听着!”
骚动稍微一滞。
“北狄人怕了!”姜离的声音透过铜筒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,“他们怕摄政王的铁骑,怕我大雍将士的刀,怕到只能用这种下作手段——往城里扔死老鼠!”
她停顿,让这句话砸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这不是瘟疫。”姜离一字一顿,“这是衰运之物!是蛮夷的巫术!他们想用这些脏东西,坏我大雍的国运,乱我守城将士的心!”
下面有士兵抬起头。
“但蛮夷忘了——”姜离突然提高音量,“我大雍有真龙护佑,有圣火可净世间一切污秽!”
她转身,指向沈从山正在指挥架起的大铁锅:“看见了吗?烈酒为引,石灰为基,干柴燃圣火!今日,我就当着全军的面,把这些衰运之物烧个干净!”
“烧干净!”不知谁先喊了一声。
“烧干净!”更多声音跟上来。
姜离放下扩音筒,对苏衡低声道:“去把铜镜架起来,按我之前教你的角度,对准火场。”
苏衡眼睛一亮:“明白!”
***
半个时辰后。
封锁区内,二十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石灶上,锅下干柴烧得噼啪作响。锅里是混着石灰的烈酒,沸腾翻滚,冒着刺鼻的白烟。
姜离换上了一身特制的黑色皮质防护服——这是她从现代知识里回忆出的简易版本,关节处用铜片加固,领口束紧,脸上蒙着浸过药水的厚棉布。
她站在火场中央。
周围是堆积如山的死老鼠,恶臭冲天。
“点火。”
命令落下。
士兵们将火把扔进柴堆,火焰轰然窜起,瞬间吞没了铁锅下的木柴。锅里的酒液被引燃,蓝色的火苗舔舐锅沿,石灰遇热炸开细小的火星。
姜离开始走动。
她在浓烟与火焰间穿行,步伐稳定,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。苏衡带着几个工匠,在火场外围架起了十二面巨大的铜镜,此刻正调整角度——
正午的阳光透过铜镜折射,汇聚成数道光柱,穿过烟雾,恰好笼罩在姜离身上。
从城墙上看下去,景象变得诡异而神圣。
浓烟滚滚,火焰升腾,而在那片混沌之中,一个黑色的身影被数道金色光柱贯穿。光在皮质防护服上流动,勾勒出非人的轮廓,烟雾在她周身缭绕,仿佛某种降临凡间的仪式。
有士兵跪下了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“圣火……真的是圣火……”
“姜姑娘在净化污秽……”
低语声在人群中蔓延。
姜离没有停。她一边走,一边启动【真理之眼】。
视野切换。
城墙、火焰、烟雾全部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交织的线条——情报线、物资线、人员流动线。她过滤掉大部分无关信息,专注寻找与崔林、与北狄相关的连接点。
找到了。
三条暗红色的线,从崔林被软禁的木屋延伸出去,一条通往城西的绸缎庄,一条通往南市的药材铺,还有一条……竟然通向北城门附近的守军伙房。
姜离停下脚步。
她转身,走向封锁区边缘。萧重一直站在那里,重甲未卸,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死死盯着火场中的她。
“王爷。”姜离走到他面前,隔着蒙脸布,声音有些发闷,“有三处污秽需要清理。”
萧重眼神一厉:“在哪?”
姜离报出三个地址。
“理由?”
“他们藏了防传染的药剂。”姜离说,“北狄投疫鼠,他们提前备药——这意味着什么,王爷比我清楚。”
萧重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。
“重甲铁骑。”他回头,对身后的传令兵吐出四个字。
***
城西,崔氏绸缎庄。
掌柜正在后院地窖里清点陶罐,罐子里是淡黄色的药粉。他擦了擦汗,小声嘀咕:“家主也真是,非要这时候让备药,万一被查出来……”
地窖门被整个踹飞。
阳光灌进来,照亮了掌柜惨白的脸。
铁甲碰撞声如潮水般涌下地窖,为首的重甲骑兵甚至没有下马——这地窖修得足够宽大,显然早有他用。马蹄踩碎陶罐,药粉扬了满室。
“奉摄政王令。”骑兵统领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,“清理污秽,一个不留。”
“等等!我是崔氏——”掌柜的话没说完。
刀光闪过。
人头滚进破碎的陶罐堆里。
同样的一幕,在南市药材铺、在北城门伙房接连上演。铁骑冲撞,刀剑破门,搜出药剂,当场格杀。没有审判,没有辩解,只有血腥的清洗。
萧重亲自去了伙房。
那里潜伏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,伪装成火头军已经三年。他被铁骑从灶台后面拖出来时,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。
“王爷……”老兵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“小人、小人只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?”萧重问。
“崔、崔公……”
萧重拔剑。
剑身映着火把的光,也映出他此刻的脸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比眼前的火焰更炽烈。他看着这个跪地求饶的叛徒,脑子里闪过的却是火场中那个被光柱笼罩的身影。
姜离在浓烟里行走的样子。
平静,冷酷,仿佛这一切混乱、死亡、火焰,都只是她手中摆弄的棋子。
【读心术】触发。
萧重的内心画面浮现:一个黄金打造的囚笼,精致华丽,里面关着一只顺从的金丝雀。但下一秒,囚笼被他亲手砸碎——因为不够。那种顺从的、被圈养的玩物,根本比不上此刻站在废墟上指挥火焰的女人。
他要的不是囚笼。
是并肩。
是征服这样的女人所带来的、近乎战栗的满足感。
剑落下。
血溅在灶台上。
萧重甩掉剑上的血珠,转身走出伙房。外面阳光刺眼,他抬头看向城墙方向——火场的烟还在升腾,铜镜的反光偶尔闪过。
“王爷。”影七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,“三处据点已清理完毕,共搜出防传染药剂十七罐,与北狄往来密信六封。另外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在绸缎庄地窖暗格里,发现了这个。”影七递上一枚铁牌。
萧重接过。
铁牌巴掌大小,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,正中是一个阴刻的“崔”字。背面,则是一行小字:丹书铁券,免死三次。
崔氏最核心的权力象征。
“收好。”萧重将铁牌扔回去,“这是崔林通敌的铁证。”
他正要下令收队,城墙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柳絮满头大汗冲下台阶,脸色白得吓人,几乎是一路跌撞着扑到萧重面前:“王爷!姜姑娘!出事了!”
姜离刚从火场出来,正在卸下蒙脸的布:“慢慢说。”
“女学……女学里那几个被策反的士族小姐……”柳絮喘着粗气,“刚才‘圣火’仪式的时候,她们说要去亲眼看看,我派了人跟着……可、可人跟丢了!那四个小姐,全不见了!”
姜离眼神一冷。
几乎同时,城墙瞭望塔上传来哨兵嘶哑的喊声:
“北狄军阵有变!”
所有人冲上城墙。
远处,北狄大营前,原本飘扬的狼头大旗旁,不知何时多了一面新的旗帜。
玄黑底色,金线绣出复杂的家纹,旗帜正中——
是一枚巨大的、用金线绣出的“丹书铁券”图案。
清河崔氏的战旗,出现在了北狄主帅赫连德的阵营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