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门没锁。”
沈夜白在那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停住了脚,腰上的枪套稍微紧了紧。那是种本能的反应,就像老鼠闻到了猫的味儿。
顾念棠跟在他身后,喘着粗气。这一路赶得太急,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
“推开。”沈夜白低声说了一句,没回头,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勃朗宁上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郊外显得格外刺耳。
屋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一扇破窗户透进来一点惨白的天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,混着老人特有的那种膏药味,还有一丝没散尽的烟草气。
没人。
沈夜白闪身进去,动作快得像只黑豹。顾念棠紧随其后。
屋里乱得不像话。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,上面摆着吃剩的半个馒头和一碗咸菜,筷子乱扔着。床上的被子是乱的,顾念棠走过去,伸手摸了一下。
热的。
还有余温。
“刚走。”沈夜白眯起眼睛,环视四周,“顶多走了不超过十分钟。刘福生这老东西,腿脚不利索,跑不远。”
他转身冲出屋子,去追了。
顾念棠没动。她站在屋子中央,环顾着四周。这就是刘福生住的地方?那个当年和母亲在同一个办公室办公的老巡捕,那个唯一的活口,就住在这个狗窝一样的地方?
他藏了十二年,就为了活命。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沈夜白去追人,她能做的就是看看这屋子里留下了什么。
她走到书桌前。桌上空荡荡的,没什么书本笔墨,只有一个早烟袋,还有一堆烟灰。
不对。
太干净了。
顾念棠蹲下身,视线扫过桌腿、墙角。如果刘福生是被抓走的,或者是仓皇逃走的,这里应该有打斗的痕迹,或者东西掉落。但现在这里除了乱,没有那种搏斗的痕迹。
这说明他是自己走的,或者是有人来叫他,他听话地走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了窗户下的一条墙缝上。那墙皮脱落了一块,露出了里面的砖头。在那砖缝里,塞着一角黄纸。
顾念棠心跳快了一拍。她伸手去抠,指甲划在粗糙的砖头上生疼。抠了半天,终于把那个硬东西弄了出来。
是个信封。旧得发黄,边都毛了。
她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纸条。
纸是从记账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参差不齐。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,有些地方都被蹭花了。
“三天后,码头仓库。”
没有署名。没有抬头。
就这七个字。
顾念棠的手指开始发抖。她翻过纸条背面,背面是空白的,但在角落里,有一个用钢笔写的小小的日期。
*“九月十日。”*
顾念棠盯着那个日期,脑子里像是被人重重地敲了一锤子。
九月十日。
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日子。十二年前的九月十日。
那是她母亲遇害的前三天。
这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,冷得让人喘不上气。顾念棠死死攥着那张纸条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色。
原来不是意外。
根本就不是什么抢劫杀人,也不是什么误杀。
这是一场预谋。有人约了母亲去码头仓库。在那三天前,这张纸条就已经写好了。
脚步声在门口响起。
沈夜白回来了。他没追到人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一进门,他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顾念棠,还有她手里攥着的那张纸条。
他走了过去,站在她旁边,没伸手去拿,只是垂着眼皮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片。
“找到了?”他问,声音沉得像铁。
“嗯。”顾念棠的声音很轻,有些飘,“约见面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十二年前的九月十日。”顾念棠抬起头,看着沈夜白,“我妈死前三天。”
沈夜白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沉默了,也没说话。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呜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夜白才开口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寒意:“你想到什么了?”
顾念棠转过头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那里有一只乌鸦在枯树上叫唤。
“那个约我妈去码头的人……”她顿了顿,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,攥在手心里,“就是写下这张纸条的人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沈夜白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此刻倒映着她的影子,冷冷清清的。
“这个人,还活着。”
沈夜白看着她。他看到她眼底的血丝,看到她那双拿惯了手术刀的手此刻在稍稍颤抖,但她整个人站得笔直,像是一根折不断的竹子。
“不仅活着。”沈夜白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,叼在嘴里,没点火,“而且他还记得这张纸条放在这儿。刚才把刘福生带走的人,也许就是为了销毁这东西。”
“可惜晚了一步。”顾念棠轻声说。
“是啊。”沈夜白冷笑了一声,“晚了一步。”
两个人站在那间破屋昏暗的光线里。那张纸条就像是一把钥匙,虽然锈迹斑斑,但它终于插进了那扇尘封了十二年的大门里。
那个在幕后操纵了一切的人,那个毁了两个家庭的人,那个连脸都不敢露在照片上的男人。
他就在这个上海滩的某个角落里,看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