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郊外回来的路上，车里的空气让人窒息。
沈夜白开得很快，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石子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他一直没说话，手握着方向盘，指关节泛白。
到了巡捕房门口，车刚停稳，沈夜白就熄了火，没急着下车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，看着前方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，声音突然响了起来，冷冰冰的，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后面的事，我来查。”
顾念棠刚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，听到这话，动作停住了。她转过头，看着沈夜白的侧脸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这事儿到此为止。”沈夜白转过头，眼神凌厉，“那张纸条你也看见了，那是十二年前就设好的局。能布局藏十二年，还能动用工部局势力的人，不是你能应付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加重了几分：“顾念棠，你是个法医。你的工作是验尸，不是送死。刘福生刚才就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，下一个要是轮到你呢？”
“那是我的母亲。”
顾念棠的声音不高，甚至很平静，但这几个字说出来，却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，寸寸入骨。
“十二年了我才知道她不是意外。十二年了我才知道她是被人叫出去杀的。”她看着沈夜白，眼眶发红，但眼里没有眼泪，只有火，“你现在让我退？沈夜白，你觉得我是个什么人？”
“我这是为了保你的命！”沈夜白突然吼了一声，猛地解开安全带，身体前倾，死死盯着她，“你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？你知道他手里有多少条人命吗？连我父亲那种手段的人都死了，你以为你有几分胜算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
顾念棠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，声音虽然有些抖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我知道很危险。我知道可能会死。但那是我的母亲。换作是你——沈夜白，如果死在里面的是你父亲，是你躺在那个墓地里，你能退吗？”
沈夜白愣住了。
这句话像是一把刀，直接捅进了他心窝子里最软的那块肉。
退？
他查了八年。为了查当年的真相，他把自己送进青帮那个泥潭里，满身洗不净的污点，每天活在刀尖上。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退，可以做一个安稳富家少爷，可以出国留学。
他退过吗？
他没有。
他一次都没有。
车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。沈夜白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那种无力感让他有些烦躁，他猛地锤了一下方向盘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操。”
他低低地骂了一句，靠回椅背上，闭上眼，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过了很久，久到顾念棠以为对话结束的时候，沈夜白忽然睁开了眼。
那眼里的凌厉散去了，剩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，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……认命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顾念棠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不退也行。”沈夜白看着她，声音低了下来，像是砂纸磨过桌面，“但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不管查到什么，别自己去做危险的事。别像今天这样，一声不吭就往那个破屋里钻。”沈夜白深吸了一口气，“告诉我。哪怕只是一张纸条，一个名字。告诉我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异常认真：“告诉我，然后我会去。”
顾念棠看着他。
“我会去。”
这三个字，不是“我帮你”，也不是“我陪你去”。
而是“你的事，就是我的事”。
如果是危险，让他去挡。如果是刀山，让他去趟。
顾念棠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，酸涩得厉害。她想说点什么，比如谢谢，比如不用，但话到了嘴边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这时候，车窗外起风了。
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子，打着旋儿飘下来，正好落在沈夜白的肩膀上。
沈夜白还在看着她，没动。
顾念棠看着他肩头那片枯叶，鬼使神差地，她伸出了手。
动作很自然，就像是要掸掉衣服上的一粒灰尘。
她的手指轻轻捏住那片叶子，把它拿掉了。
指尖擦过沈夜白肩膀上的布料，带来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触感。
沈夜白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顾念棠拿着那片枯叶，也愣住了。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——那是一个过于亲昵的动作，超过了搭档，超过了朋友。
她的脸有些热，别过头去，把手里的叶子捏紧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小声说了一句，把那片叶子攥在手心里，叶片锋利的边缘硌得她手心略微发疼。
沈夜白站在原地，没说话。
他看着顾念棠别过去的侧脸，看着她耳后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。
刚才她手指擦过他肩膀的那一瞬间，那点温度，像是火种一样，顺着布料一直烫到了他心里。
他没动，也没把那片叶子要回来。
“走吧。”沈夜白重新发动了车子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，“回巡捕房。这事……从长计议。”
车子缓缓启动，汇入了上海滩繁华又冷漠的车流里。但在那狭窄的车厢里，有些东西，已经悄然改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