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天早晨,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一片。
顾念棠走到巡捕房后院的解剖室门口,手刚搭上门把手,就感觉不对劲。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,平时她锁得很仔细,现在锁扣虽然还挂着,但锁鼻已经被硬生生撬断了,耷拉在那儿晃荡。
她推开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轴摩擦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刺耳。
一股子怪味扑面而来——不是福尔马林味儿,是一股混杂着脚臭、劣质烟草和陈旧灰尘的浑浊气息。顾念棠站在门口,眉头皱了起来。
屋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原本摆放整齐的文件柜像是被狂风扫过一样,卷宗、验尸报告撒了一地,有的还被踩了黑脚印。她的工具箱被翻了个底朝天,手术刀、止血钳、骨锯被随意地扔在解剖台上,有的甚至掉到了地上。
窗帘被扯下来了一半,荡在半空中,像是这间屋子的一块伤疤。
顾念棠没有尖叫,也没有后退。
她跨过地上的废纸,走进了这间狼藉的屋子。她没有立刻去报警,也没有找人喊冤,而是站在屋子中央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开始清点。
她的目光在解剖台上扫过。雷默尔试剂的瓶子碎了一个,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。那盒她最常用的手套被踩扁了。
最后,她的视线落在了原本用来放证物的小铁盒上。
铁盒盖子开着,空空如也。
那枚用来做证物的纽扣,不见了。
顾念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旗袍领口。那里别着一枚别针,别针内侧挂着一枚小小的、一模一样的纽扣。
那是真的。
昨天晚上她做完复刻,就把真的一直带在身上,放进铁盒的是个高仿。用来糊弄外行足够了,但要是仔细看,边缘的磨损度是不一样的。
“看来这帮孙子不懂行。”顾念棠低声骂了一句,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。
半小时后,沈夜白来了。
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惨状,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。他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张废纸,转过身看着顾念棠。
“丢了什么?”
“一枚纽扣。”顾念棠正蹲在地上,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被踩脏的文件,“复制品。真的在我这儿。”
她拍了拍文件上的灰,动作稳得很,连手都没抖一下。
沈夜白盯着她看了半晌。
这女人不对劲。
正常女人看到自己的地盘被人糟蹋成这样,早该哭天抢地或者吓得瑟瑟发抖了。可她倒好,不仅不害怕,甚至还在冷静地整理残局,就像是在收拾一个不小心打翻的茶杯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沈夜白的声音很冷,“这说明他们盯上你了。他们能避开巡捕房的前门后门,悄无声息地潜入这里,下次就能直接潜进你的宿舍,把刀架在你脖子上。”
顾念棠站起身,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,抬眼看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不怕?”沈夜白往前逼近了一步,那种压迫感十足,“顾念棠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怕。”
顾念棠回答得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犹豫。
她看着沈夜白的眼睛,那双眸子里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,亮得惊人。
“我怎么不怕?我也是肉长的,我也怕死。”她顿了顿,把那个空了的铁盒“当啷”一声扔进垃圾桶,“但是沈夜白,他们越是这么气急败坏,越是这么鬼鬼祟祟,就说明我查对了方向。”
她走到解剖台前,拿起一把被扔在地上的手术刀,用酒精棉球仔细擦拭着刀柄上的灰尘。
“这说明,那条藏在暗处的狗,急了。”
沈夜白看着她的动作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怕也要做。
这四个字,她没再说出口,但那把在她手里稳稳当当的手术刀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比以往任何一次沉默都要长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顾念棠没问他去哪,继续低头整理她的工具箱。
到了中午,巡捕房门口多了一个人。
陈小刀穿着一身崭新的短打,胳膊上搭着条毛巾,正靠在门框上嗑瓜子。见顾念棠出来打水,他立马把瓜子皮一吐,笑嘻嘻地凑上来。
“顾姐!掌门子让我来给您当助理。”陈小刀拍着胸脯,一脸讨好的笑,“搬东西、倒水、跑腿,您尽管吩咐。我就住您办公室门口,有只苍蝇飞进来我都给您拍死。”
顾念棠看着他,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阴沉着脸抽烟的沈夜白。
“助理?”顾念棠挑眉,“你会解剖吗?”
“哎呀那玩意儿我不行,看着就晕。”陈小刀抓了抓后脑勺,“但我能看门啊!顾姐您放心,有我在,这解剖室连只耗子都进不来。”
顾念棠明白了。
这哪是助理,这是请了个祖宗回来当保安。
她没说话,只是拎着水桶往回走。路过沈夜白身边的时候,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沈夜白没看她,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:“不用谢我。你要是死了,那旧案没人破,我亏大了。”
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顾念棠走进解剖室的背影。
那间屋子还很乱,文件还要整理,地还要扫。但他没进去帮她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,像一根定海神针。
那个背影很瘦,但挺得很直。她在一片狼藉中,把那些散落的手术刀一把一把捡起来,擦拭干净,归位。
“你有什么需要,跟我说。”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终于说了这么一句。声音不大,被风一吹就散了,但顾念棠听到了。
不是“别做了”,也不是“太危险了你快跑”。
是“你在做,我在”。
顾念棠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没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