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天的深夜。
上海滩的深秋是冻入骨髓的冷。路灯昏黄的光圈在雾气里晕染开,像是一个个化不开的浓墨。
顾念棠坐在巡捕房后门的台阶上。
她手里攥着那个旧信封,里面装着那张从刘福生家里翻出来的纸条。这纸条她看了不下几百遍,上面的每一个笔画都刻在了脑子里。
“三天后,码头仓库。”
这七个字,就像是魔咒。
一阵脚步声传来,很轻,但很有节奏。顾念棠没回头,她知道是谁。
一道影子投下来,遮住了她面前的光。
沈夜白在她身边坐下了。
他没说话,也没问她为什么坐在这儿吹冷风。他只是伸出手,递过来一样东西。
是个搪瓷缸子。
里面冒着热气,是茶。
顾念棠接过来。那搪瓷缸子有些旧,上面掉了几块瓷,露出来黑色的铁皮,但握在手里,那种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一直传到了指尖。
“哪儿来的茶?”她问。
“门口茶摊收摊前剩下的,大碗茶,没茶叶味儿,只有热乎气。”沈夜白自己手里也端着一个,仰头喝了一口,“凑合喝吧。”
顾念棠捧着缸子,低头抿了一口。
确实没什么茶味,苦涩中带着点焦糊味,但在这种深夜,这就够了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湿气,刮在脸上生疼。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,中间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,谁也没说话。
远处的十六铺码头灯火通明,起重机巨大的黑影映在夜空里,像是一群沉睡的怪兽。汽笛声偶尔传来,沉闷而悠长。
“16号码头。”
沈夜白突然开口了。
顾念棠转过头看他。
“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带你去现场。”沈夜白看着远处那些跳动的灯火,像是在回忆,“你站在那儿,看尸体的眼神很冷。但我当时注意到的不是你的眼神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,视线落在顾念棠的右手上。
“我看到了你手上的戒指印。”他说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,“右手无名指,有一道很浅的印子,像是戴了很久的东西刚摘下来。”
顾念棠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右手手指。
那道印子早就淡了,几乎看不出来了。
“那时候我就觉得,你不是一个普通的法医。”沈夜白看着她的眼睛,“普通的法医,看到那种被泡烂的尸体,吐都来不及,你却能面不改色地蹲在那儿看两个小时。你身上有故事。”
顾念棠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。茶水不经意地晃动,映出她有些模糊的倒影。
“那是我母亲的婚戒。”
她声音很低,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“她去世后,我就一直戴着。白天戴,晚上也戴,洗澡都不摘。”顾念棠轻轻摩挲着缸子边缘,“直到来巡捕房报到那天。”
“为什么摘了?”
“怕弄脏,怕损坏,更怕……”顾念棠顿了顿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,“怕在这充满了血腥和死亡的地方,亵渎了那点干净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夜白:“我也觉得你不是普通的帮派掌门。”
“哦?”沈夜白挑了挑眉,“那我像什么?”
“像个疯子。”顾念棠说,“但也像个……能把命豁出去的人。”
沈夜白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
“算你有眼光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茶,把空了的缸子放在台阶上。
两个人再次陷入了沉默。但这沉默不再尴尬,而是一种难得的安宁。在这乱世里,能有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坐在身边,本身就是一种奢侈。
远处的江水拍打着堤岸,哗啦,哗啦。
沈夜白侧过身,看着顾念棠的侧脸。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她看起来那么单薄,却又那么坚硬。
“顾念棠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那个在照片上被遮住脸的人是谁,不管当年背后那只手有多长。”沈夜白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劲,也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,“我会陪着你查到底。”
顾念棠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撞进沈夜白那双深邃的眼睛里。那里没有玩笑,没有戏谑,只有一片坦坦荡荡的真心。
这不是“我帮你”,也不是“我罩着你”。
这是“我和你”。
顾念棠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掉瓷的搪瓷缸子。茶水已经有些凉了,但掌心的温度还在。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很轻,轻得像是叹息。
但她知道,沈夜白听到了。
上海深秋的风很冷,卷着落叶在街道上打转。远处码头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。
但这会儿,顾念棠觉得不冷了。
因为她手里的茶,是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