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杯茶的余温在胃里散得差不多了,顾念棠回到住处的时候,手脚又有些发凉。
这是一间弄堂里的阁楼,不大,但胜在清净。她把门关好,插上门栓,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走到床边。
床底下那个贴着标签的藤箱子被她拖了出来。
这箱子还是十二年前搬家时带来的,一直放在最角落里,上面堆满了杂物。顾念棠把杂物一样样拿开,动作有些慢,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东西。
箱子里没几件衣服,大半都是书和文件。最底下压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,原本是用来装饼干的,上面的漆都掉光了,露出铁锈红的底色。
顾念棠伸手摸了摸,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颤了一下。
她从脖子上把那把从小戴到大的小钥匙解下来。链子有点勒肉,拿下来的时候脖子上留了一圈红印。
钥匙插进锁孔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,掀开了盖子。
盒子里最上头放着一张照片。黑白的一寸照,边缘有些卷曲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穿着白大褂,站在圣玛丽医院的大门口,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,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水。
那是母亲。
顾念棠伸出手指,轻轻摸了摸照片上那张脸。她有多久没仔细看过母亲了?自从那场变故之后,她不敢看。一看就会想起那天晚上,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家,想起灵堂前那朵白花。
她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有些发酸,才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。
照片下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牛皮日记本。
封皮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,边角都磨起了毛。顾念棠拿起日记本,翻开了第一页。
前面半本都很正常。
“民国二十年,三月五日。今天门诊接了三个发烧的孩子,给开了阿司匹林。希望能早点退烧。”
“三月八日。李家的小媳妇难产,折腾了一晚上,最后大人孩子都保住了。李老头跪在院子里磕头,真让人难受。”
字迹工整清秀,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认真劲儿。那是母亲一贯的风格,写字像是在绣花。
顾念棠一页页往后翻。日子流水账一样过着,平淡,琐碎,但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。
一直翻到六月。
那个名字第一次出现了。
“六月十五日。今天去送药,见到了林。他看起来瘦了,脸色不好,让他多休息,他不听。”
只有一个“林”字。没有姓,也没有具体的身份。
顾念棠皱了皱眉,继续往下看。
从这之后,这个“林”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七月,大概一周出现两次。
“七月三日。林又来了,带了一些奇怪的资料。我不让他进屋,就在门口说了几句。”
到了八月,变成了隔天一次。
母亲记录的笔迹也开始发生了变化。
原本工整的小楷,开始变得有些急促,笔画连在了一起,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,或者是赶时间。
“八月二十日。林的事情好像越来越麻烦了。他让我帮忙查一份档案,我拒绝了。这不符合规定。”
“八月二十五日。林又来了,一直敲门。我没开。”
顾念棠的手指停在那些变得潦草的字迹上。她能感觉到母亲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——焦虑,犹豫,还有一丝恐惧。
到了九月,也就是母亲出事前的那个月。
几乎每一页都有“林”。
“九月五日。见林。”
“九月七日。林说如果我不帮他,他就要完了。”
“九月十日。我答应见他一面。就在老地方。”
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,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纸张。墨水洇开来,像是一块块黑斑。
顾念棠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日期是十二年的十月初三。那是母亲出门的那一天,也是她再也回不来的那一天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写了一半就断了。
“今天决定去见林。如果……”
如果什么?
后面没有字了。
这一页之后,全是空白。就像是被谁突然掐断了喉咙,连最后一声叹息都没留下来。
顾念棠盯着那个断了的句子,手指死死抠住日记本的边缘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如果不去会怎么样?如果不去,是不是就能活到现在?
还是说,这个“林”,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?
她把日记本合上,手指按在封面上。牛皮纸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腹。
她没有哭。
十二年前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哭干了眼泪。这十二年来,她一个人在乱世里摸爬滚打,学会了怎么用手术刀划开尸体,学会了怎么在血腥味里吃饭,也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。
她只是坐在床边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看着手里这个旧日记本。
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,越来越清晰。
母亲的死,和这个人“林”有关。而且,不只是有关。
顾念棠把日记本放在枕头边,关了灯。
阁楼里陷入了一片黑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几缕路灯的光影,在天花板上晃动。
她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。
母亲最后那句话浮在黑暗里,像是一个幽灵一样盘旋不去。
“如果……”
如果什么?
母亲当时想说什么?是“如果我不回来”,还是“如果出事”?
她再也没有机会说完了。
顾念棠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有些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