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夜。
沈家老宅的书房里没有开灯,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给满屋子的陈设镀上了一层清冷的白霜。
沈夜白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,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。
这间屋子他很少进来。父亲沈远山去世后,他直接锁了这扇门,这一锁就是十二年。要不是因为顾念棠,要不是因为那张照片,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来半步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书卷味,混着淡淡的樟脑球气息。
桌上还摆着父亲当年没看完的一本账册,书签夹在第124页。旁边是一只青瓷笔筒,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毛笔。
一切都保持着十二年前那晚的样子。
就像父亲只是出去抽了一支烟,马上就会回来,拿起笔继续算账。
但沈夜白知道,他不会回来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手从那些一排排的线装书上划过。父亲是个读书人,生意做得再大,也喜欢没事就翻翻古书。
视线停在书桌最下层的一个抽屉上。
那个抽屉有些变形,关不严实,留了一条缝。
沈夜白蹲下身,把抽屉拉了出来。里面全是些杂乱的票据和旧报纸。他伸手在抽屉底板上按了按。
手感不对。
底板下面是空的。
他找来一把裁纸刀,沿着底板的边缘撬了撬。几声脆响后,那块木板被撬开了。
木板下面压着一个信封。
信封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磨损,上面没有邮票,也没有落款,只写了“沈远山兄台鉴”几个字。
沈夜白把信封拿起来,拆开。
信纸很薄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繁体小楷,字迹刚劲有力,透着股锋利。
“远山兄台鉴:
顾静姝女士之事,望兄慎重处置。
此人虽非商贾中人,但其手中所握之证,足以动摇沪上大局。近日各方势力皆已察觉风声,皆欲除之而后快。兄若贸然插手,必将成为众矢之的。
此事牵扯甚广,非一人之力可担。若兄执意追查,恐引火烧身,届时悔之晚矣。
弟 林 拜上”
沈夜白的手指在“顾静姝”三个字上停住了。
顾念棠的母亲。
他又看向落款。
“林”。
这封信没有日期,但从纸张的陈旧程度和父亲失踪的时间来看,应该是十二年前的。
沈夜白把信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把那支烟终于点燃了。
烟雾缭绕起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把信读了四遍。
这个写信的人叫“林”。他在警告沈远山,不要插手顾静姝的事情。
而顾念棠今天在解剖室里说,她母亲的日记里,也出现了一个“林”。
是巧合吗?
上海滩这么大,叫“林”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但能同时认识沈远山和顾静姝,还能在这两桩命案里都扮演关键角色的人,恐怕不多。
极大概率,是同一个人。
沈夜白眯起眼睛,透过烟雾看着那张发黄的信纸。
十二年前,到底发生了什么?
一个“林”字,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,把他父亲和顾念棠的母亲两个人,这两条原本平行的、不该有交集的人生轨迹,硬生生地绞在了一起。
这个“林”,到底是谁?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凌晨一点。
沈夜白掐灭了烟,站起身,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,揣进怀里。他把抽屉复原,把一切恢复原样,然后走出了书房,重新锁上了门。
鬼使神差的,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休息,而是走出了大门。
深秋的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像是刀割一样。
他沿着街道走了三条街,停在一栋老旧的弄堂楼下。
抬头看去,三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。
那是顾念棠的住处。
她也没睡。
沈夜白站在楼下的阴影里,看着那扇窗户。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帘映出来,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肯定跟她母亲有关。
但他没上去。
这个时候上去,除了徒增两人的焦虑,什么用也没有。而且,孤男寡女,深夜共处一室,有些话还没说出口,有些事儿还没查清楚,不便太过。
他在楼下站了五分钟。
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扇窗,像是能透过窗帘看见那个坐在床边翻日记的瘦削身影。
五分钟后,他转过身,走了。
回青帮的路上,经过十六铺码头。
江风很大,卷着浪花拍打在岸堤上,发出轰隆隆的声响。
沈夜白沿着台阶走下去,站在了水边。这里就是那天晚上他和顾念棠埋伏的地方,也是当年他父亲出事的地方。
他摸出一支烟,点了火。
火光在风里忽明忽暗。
烟雾散在夜风里,很快就被吹散了。
“林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这个字。
十二年前,那个写信警告父亲的人,现在还在上海滩吗?
如果还在,他在哪儿?是躲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数钱,还是正站在高楼上,像看戏一样看着他们这两个后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?
沈夜白把烟头弹进江水里。
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火星瞬间熄灭。
不管你是谁。
不管你藏得有多深。
他查了八年,没查到的东西。现在多了顾念棠,多了那个日记本,多了这封信。
他不想再等了。
他转身走上台阶,大步流星地往回走。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猎猎作响,像是一面旗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