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雾气还没散尽,巡捕房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惨白的光。
顾念棠刚走到台阶下,就看见一个人影倚在大门边的石柱子上。
沈夜白。
他今天没穿那身风衣,换了件深灰色的长衫,外面罩着件黑色马褂,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。看见顾念棠走过来,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脚尖碾灭,站直了身子。
也没打招呼,直接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顾念棠接过来,愣了一下:“这是?”
“照片。”沈夜白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昨夜没睡好,“昨晚在我爹书房里翻出来的。”
顾念棠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照片。黑白相纸,拍得很清楚,上面的繁体小楷也看得分明。
视线扫过“顾静姝女士之事”那几个字,顾念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相纸边缘。
她抬起头,看着沈夜白的眼睛。
“我也找到了东西。”
她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那本磨得发白的牛皮日记本。
沈夜白接过日记本,没急着翻,只是看着封面,眼神深得像潭水。
“昨天晚上,我第一次打开这个。”顾念棠轻声说,“后面三个月,日记里频繁出现了一个‘林’字。就在她出事的那天,最后一篇日记写着——今天决定去见林。”
沈夜白的手指在封面上停顿了一下,然后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“如果……”
他盯着那半截断掉的句子,看了很久。
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两个年轻的丧亲者,站在清晨微凉的雾气里,手里各自握着一块十二年前的碎片。
“是同一个‘林’。”沈夜白合上日记本,语气肯定得像是在宣判。
顾念棠点了点头:“我也觉得。”
“你看信的背面。”沈夜白指了指那张照片。
顾念棠把照片翻过来。信纸背面,有一个淡淡的印记,是印章盖过的痕迹。因为年代久远,印泥已经渗进纸纤维里,变成了暗红色,但仔细辨认,依稀能看出是个篆刻的字。
轮廓很像“林”。
“等等。”
顾念棠突然想起了什么。她把日记本拿回来,翻到夹着那张干枯花瓣的那一页。在那花瓣底下,还压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。
她把便签纸抽出来,凑到眼前。
便签纸的右下角,也有一枚印章。
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石柱上。
沈夜白弯下腰,眯着眼对比。
形状一样,大小一样,就连那一撇一捺的断笔位置都一样。
“完全吻合。”沈夜白直起腰,吐出一口浊气,“这‘林’不仅是个医生,还是个跟我们家和你们家都有瓜葛的人。”
顾念棠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夹回日记本:“这信上有邮戳吗?”
沈夜白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一角:“城西,林园路邮局。十二年前的九月。”
林园路。
顾念棠脑子里过了一遍上海的地图。城西那边都是老租界外的老城区,路窄,破旧,住的多是些落魄文人或者家里有点底子但没跟上时代的老派人。
“那条路我也去过。”沈夜白沉吟道,“那条路上没什么大户人家了,就剩一座老宅子,叫‘林宅’。听说原本是个坐堂的老中医的,后来一家人搬走得急,房子空了有些年头了。”
老中医。
“林”……日记里母亲给他送药……如果是医生,这就对上了。
顾念棠把日记本收好,抬起头看着沈夜白:“去那儿看看?”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,没废话,转身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:“上车。”
……
林园路32号。
这是一座典型的老式江南宅院,黑瓦白墙,高高的门楼上原本应该挂着匾额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块发白的印记。
铁门紧闭,门锁上全是红褐色的铁锈,一看就是多年没开过了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一棵老槐树的枝叶伸出墙头,在秋风中沙沙作响。
两人站在铁门前。
沈夜白伸手推了推门,纹丝不动。
“锁死了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念棠,“这门看来是进不去了。”
顾念棠抬头看了看那高高的围墙,又看了看旁边的侧墙。墙头上插着碎玻璃渣,防贼用的。
“既然来了,总不能空手回去。”
沈夜白挑了挑眉:“你有办法?”
“你是青帮掌门,还要问我?”顾念棠反问。
沈夜白笑了。他绕到侧墙边,踩着一块凸起的砖头试了试脚力,又抬头估量了一下高度——三米左右,不算太高,但也不矮。
墙头上的玻璃渣看着扎人。
他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着顾念棠:“能翻吗?”
顾念棠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裙子。早上出门急,随手拿了一件,这裙子有点窄,不方便活动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转过身,走到旁边的一条弄堂口,那里有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收摊,放着个草帘子。她也不避嫌,直接把外面的裙子解开,脱下来塞进包里,露出里面的深色长裤和衬衫。
上海的秋天早晚凉,风一吹,身上有点凉。
她走回来,看着沈夜白:“能了。”
沈夜白盯着她看了一秒,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
“行。”
他退后几步,助跑,起跳,像只灵巧的猫一样扒住了墙头。他小心地避开那些玻璃渣,双臂一用力,人就骑在了墙头上。
他低下头,朝下面伸出一只手。
“上来。”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,踩着那块砖头,伸手抓住了沈夜白的手腕。
他的手掌宽大,掌心里有层薄薄的茧,温热,干燥,有力。
顾念棠没犹豫,借着他的力,脚在墙面上蹬了两下,人也跟着窜了上去。
她在墙头上蹲稳,松开了沈夜白的手。
“谢了。”
“客气。”沈夜白先跳了下去,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卸力,然后张开双臂,“跳,我接着。”
顾念棠没让他接。她抓紧墙沿,身子一荡,稳稳落在地上。
沈夜白看着她,撇了撇嘴,把手收了回去。
两人对视一眼,转身朝那座阴沉沉的老宅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