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有人高,踩上去发出“刷刷”的声响。
这宅子确实荒了很久了。回廊上的红漆剥落得斑斑驳驳,露出了里面的灰木头。地上散落着一些枯叶,还有几只死去的鸟干瘪的尸体。
但奇怪的是,屋子里的陈设并没有被搬空。
透过窗户纸破洞往里看,堂屋里摆着红木桌椅,墙上挂着字画,条案上还放着两只青花瓷瓶。虽然灰尘积了厚厚一层,但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出门远行了,随时都会回来推开门。
沈夜白推开了堂屋的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一声尖叫。
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中药那种特有的苦涩气息。
顾念棠跟在他身后走进去。
桌上的茶杯还在,杯底的一圈茶垢已经干成了黑色的硬壳。旁边还有一把紫砂壶,壶嘴断了一半。
“这家人走得很急。”沈夜白用手在桌面上抹了一把,全是灰,但灰尘下面没有划痕,“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“书房在哪?”顾念棠问。
“二楼。”
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咯吱作响,每一脚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经上。
二楼的走廊尽头,果然有一间书房。
书房里也是满地的书。书架上摆满了线装古籍,大多是医书——《本草纲目》、《千金方》、《伤寒杂病论》,有些书已经受潮发霉了。
顾念棠走到书架前,手指一排排划过那些书脊。
忽然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在书架的中层,有一套《本草纲目》,其中一本的脊背上,烫金印着一个“林”字。
和其他那些素净的书不一样,这本书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这书被人动过。”顾念棠把那本书抽出来。
书很沉,翻开来,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方子。
沈夜白则走到了书桌后面。
这张书桌很大,紫檀木的,上面摆着砚台、笔筒。他拉开左边的抽屉——空的。拉开右边的——也是空的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中间那个抽屉上。
那个抽屉上挂着一把铜锁。
锁不大,但样式很老,锁孔都被锈堵住了。
沈夜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——这是他当探长时候留下的习惯,也是混青帮的必备技能。
他蹲下身,把铁丝捅进锁孔,手稍稍动着,耳朵贴在锁边上。
“咔。”
很轻的一声脆响。
锁开了。
沈夜白拉开抽屉。
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本黑色的账册。
账册封皮是那种布面的,边角都已经磨毛了,看起来很有些年头。大概有两指厚。
他把账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顾念棠也凑了过来。
沈夜白翻开第一页。
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:*民国二十年,立册。*
再往后翻,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*“三月五日,支取大洋五百,经手人:林。”*
*“三月十二日,存入大洋一千,经手人:林。”*
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有支取,有存入。数额不小,动辄就是几百上千大洋。
顾念棠的手指顺着那些数字往下滑。
这不像是一本普通的家用账册。哪有人家过日子动不动就几千大洋进出的?
而且……
她的目光落在了“经手人”那一栏。
每一页,每一笔账,经手人的名字都只有一个。
“林伯安”。
“全名是林伯安。”顾念棠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林宅的主人,林园路的主人,那个在日记里和信里出现的“林”,叫林伯安。
“看看最后。”沈夜白翻书的动作很快,直接翻到了账册的中间部分。
那里有一笔特殊的记录。
*“九月十日,支取大洋三千。用途:安家。经手人:林伯安。”*
九月十日。
顾念棠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母亲日记里提到去见“林”,就是在九月。而这张账册里,九月十日,林伯安支取了三千大洋,用途是“安家”。
安家?
把家人送走?
如果他是在那天走的,那母亲去见的那个“林”,是不是就是临走前的林伯安?
“三千大洋,够在上海滩买两条巷子了。”沈夜白眯起眼睛,“这是要跑路的路费。”
顾念棠正要说话,沈夜白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。
“嘘。”
他猛地合上账册,塞进怀里,另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。
顾念棠也听到了。
楼下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风声,不是树叶声。是实实在在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声音很慢,很沉,一步一步,正朝着楼梯上来。
顾念棠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沈夜白一把拉住她的手腕,把她往书桌后面的阴影里带了带。
两个人屏住呼吸。
那脚步声到了楼梯口,停住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随后,那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一次,是朝着书房门口来的。
越来越近。
停在书房门口。
顾念棠看着沈夜白。他的背脊紧绷,像一张拉满的弓,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半掩的房门,里面没有任何恐惧,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凶狠。
门把手,轻轻转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