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哒。”
极其轻微的一声金属摩擦,像是谁在耳边捏碎了一颗干瘪的核桃。
锁舌回缩的声音。
沈夜白没有任何犹豫,一把抓住顾念棠的手腕,将她猛地往书架侧面的阴影里一带。
那里有一幅落地的厚重丝绒窗帘,虽然上面已经积满了灰尘,且被虫蛀出了几个小洞,但足够遮挡住两个成年人。两人侧身挤进窗帘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,沈夜白的手臂横在顾念棠身前,手掌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,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。
呼吸声被刻意压到了最低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阵灰尘被气流卷起,在阳光的光柱里飞舞。
脚步声走了进来。不急不缓,鞋底是那种老式的布底,踩在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,但每一步都很沉。
顾念棠屏住呼吸,她能感觉到沈夜白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,那里传来的心跳声平稳有力,没有一丝慌乱。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,混合着这间老书房里陈腐的气息,竟然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稳。
脚步声在书桌前停住了。
接着是翻动书页的声音,还有一声自言自语的叹息:“唉……又脏了。”
是个苍老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痰音。
顾念棠透过窗帘的一处破洞往外看。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老头,正背对着他们,手里拿着一块鸡毛掸子,漫不经心地掸着书架上的灰。
是来看宅子的老管家。
老头没什么戒心,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两本医书,塞进怀里,嘴里嘟囔着:“这破地方,也不知还能守几天……”说完,他又转了一圈,确信没人来偷东西,便慢悠悠地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,越来越远,直到大门再次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然后落锁。
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沈夜白收回了撑在墙上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个原本暧昧得有些过分的姿势瞬间解开了。顾念棠松了一口气,感觉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,但沈夜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就像刚才只是躲避了一场普通的暴雨。
“走。”
他简短地说了一个字,拉着顾念棠下了楼,从刚才那个翻墙的地方离开了林宅。
……
回到沈夜白的书房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那本黑色封皮的账册摊开在桌面上,像是一张等待解剖的尸体。
沈夜白点了一盏台灯,把灯光调得很亮。顾念棠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笔和纸,准备记录。
“前面都是些流水账,买药材的、看诊收钱的,没什么毛病。”沈夜白翻书的速度很快,手指在纸页上发出“沙沙”的摩擦声,“怪就怪在这最后一栏——‘其他往来’。”
他指了指那一页。
顾念棠凑过去看。
这一栏的记录很杂,数额有大有小,但经手人一栏,清一色全是“林伯安”三个字。
“你看这条。”沈夜白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。
*“民国二十年九月十二日,支取大洋三百。收款方:顾静姝。”*
顾念棠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“三百大洋。”沈夜白眯起眼睛,“民国二十年,一个巡捕房的女记录员,一个月的薪水撑死十几块钱。这三百大洋,足够她生活两年。林伯安为什么要给她这么多钱?”
顾念棠盯着那行字,脑海里闪过母亲日记里那些潦草的笔迹。九月中旬,正是日记里“林”开始频繁出现的时候。
“往下翻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沈夜白翻了一页。
*“民国二十年九月二十日,支取大洋五百。收款方:沈远山。”*
沈夜白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五百大洋。给沈家的。”他看着顾念棠,“那一天,正是我收到那封警告信的前一天。”
顾念棠感觉脊背一阵发凉。
这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——沈远山和顾静姝,竟然都从这个叫林伯安的医生手里,拿过一笔巨款。
而且,拿钱的时间,就在他们出事前的一个月。
“还有这条。”沈夜白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这一页的记录显得格外刺眼。
*“民国五年十月初五,支取大洋一千。收款方:(空白)。备注:特殊处理。”*
空白。
没有收款人,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备注:特殊处理。
一千大洋。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,能在上海滩最好的地段买一栋像样的小洋楼。
顾念棠看着那个空白的地方,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转动。十月初五。
“我母亲是十月初九去世的。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沈夜白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着她。
“我父亲是十月初八。”
两个人的声音在书房里同时停住了。
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冰。
十月初八,沈远山死。
十月初九,顾静姝死。
仅仅隔了一天。
而在他们死前的三天,十月初五,林伯安从账上支取了一千大洋,进行了一次“特殊处理”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。
这就像是一个精准的死亡时钟。林伯安手里拿着这笔钱,或者拿着这笔钱买来的东西,或者……买来的命。
顾念棠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她一直以为母亲的死是一场意外,或者是一次仇杀。但现在看来,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洗。
那条看不见的线,把沈家、顾家,还有这个消失的林家,死死地绑在了一起。
窗外忽然起风了。
秋风拍打着窗棂,发出“砰砰”的声响。桌上的账册被风吹得翻了一页,发出哗啦一声轻响。
沈夜白伸手按住账册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“特殊处理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意,“林伯安,你到底处理了谁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