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关于林伯安的下落,终于有了一点眉目。
沈夜白把青帮在上海滩所有的线人都撒了出去。那些码头苦力、黄包车夫、甚至烟馆里的伙计,像筛沙子一样把整个上海滩筛了一遍。
消息传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黄昏了。
“掌门子,查到了。”陈小刀跑得满头大汗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“这林伯安原来是个读书人,上海中医大学出来的高材生。毕业后就在城西开了个诊所,叫‘回春堂’。”
“人呢?”沈夜白问。
“没了。”陈小刀耸了耸肩,“十二年前,也就是民国五年十月份,他就关门大吉了。邻居说,一家子走得急匆匆的,连家里的细软都没带全,就像是被鬼追着跑似的。”
走得急。
顾念棠坐在一旁,听到这里,手里的茶杯轻轻磕在桌上。
十月份。
十月初八,沈远山死。十月初九,顾静姝死。
如果林伯安是在十月份走的,那他极有可能就是亲眼见证了这两场死亡,甚至……就是那场“特殊处理”的执行者。
“我去一趟回春堂。”顾念棠站起身。
“我也去。”沈夜白没废话,拿过架子上的风衣披上,“那地方现在指不定什么样了,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。”
回春堂在城西的一条老巷子里。
这里离租界远,连路灯都是昏黄的煤油灯。巷子两边的墙壁斑驳脱落,地上积着污水。
原本的回春堂现在已经被封了,门板上钉着交叉的木条。透过木条的缝隙,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没有。
顾念棠站在门口,敲了敲旁边一户人家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正在踩缝纫机的老裁缝,鼻梁上架着副厚眼镜,见是两个生面孔,有些警惕:“找谁啊?”
“大爷,打听个事儿。”顾念棠笑了一下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,“以前这回春堂的林大夫,您认识吗?”
“认识,怎么不认识!”老裁缝一听这话,话匣子就打开了,“林大夫可是个大好人啊!看病从来不收穷人的钱,有时候还倒贴药钱。巷口那个瘸子,就是他给治好的腿。”
好人。
顾念棠心里略微一动。日记里那个催债一样的“林”,在邻居眼里却是个大善人。
“那他后来怎么走了?”沈夜白插了一句,“搬大房子去了?”
“哪能啊!”老裁缝叹了口气,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走得太急了。那天是十月初十吧?我记得清清楚楚,那天是重阳节,本来想给他送两个重阳糕,结果去了一看,门锁了。”
老裁缝皱着眉头想了想:“不对,那年重阳好像不是十月初十……是初九。对,初九那天早上还有人看见他开门,晚上就人去楼空了。你说怪不怪?”
顾念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。
十月初九。
那一天,正是顾念棠母亲去世的日子。
那一天早上,林伯安还在开门营业。到了晚上,他就人间蒸发了。
时间线严丝合缝地扣上了。
十月初八,沈远山死。
十月初九,顾静姝死。同一天晚上,林伯安举家失踪。
三天。
三天之内,两个人死亡,一家人消失。这哪里是什么巧合,这分明就是一场大撤退。
“谢谢大爷。”
顾念棠道了谢,转身走向那扇被封死的门。
沈夜白跟在她身后,没说话,但眼神冷得吓人。
顾念棠走到那扇木板门前。门缝里积满了灰,还有几张发黄的废报纸塞在里面。她能感觉到,这门后头藏着什么。
那种熟悉的躁动感顺着指尖往上爬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出了右手,掌心贴在了那块粗糙的木板上。
闭上眼。
过去。
让她看看过去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什么都没有。
脑海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片死寂的黑,像是那扇门后空荡荡的屋子。
顾念棠皱了皱眉,加大了手上的力气,掌心死死抵着木板,指甲都要嵌进木头里去了。
来啊。
那些画面呢?那些人的脸呢?
以前只要一碰,那些血腥的、破碎的画面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可现在,无论她怎么用力,眼前除了黑,还是黑。
剧烈的疼痛突然从太阳穴炸开,像是有人拿凿子在凿她的脑壳。
“呃……”
顾念棠闷哼一声,身子晃了一下,手从木板上滑落。
沈夜白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:“怎么了?”
顾念棠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她靠在沈夜白的手臂上,缓了好一会儿,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才慢慢压下去。
“没事。”她摆了摆手,声音有些虚弱,“就是……头有点疼。”
沈夜白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:“别硬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顾念棠直起身子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那只手还在不经意地颤抖。
她从来都控制不了这个能力。它像个喜怒无常的怪物,有时候她不想看,画面硬塞进来;有时候她拼命想看,却什么也得不到。
就像这扇门后的秘密。
它拒绝被窥探。
“走吧。”
顾念棠把手揣进衣兜里,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封死的门。
十月初十,林伯安走了。带走了所有的秘密,只留下这一具空壳。
但他一定留下了痕迹。
那个“特殊处理”的一千大洋,那个收款方空白的条目。只要他在上海滩花过这笔钱,只要这世上还有交易记录,她就一定能把他挖出来。
哪怕是挖地三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