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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撞开。”
姜离的声音在崔府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响起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沈从山一挥手,身后四名膀大腰圆的军士抬着临时从城防器械里拆下来的重型撞木,闷吼一声,狠狠撞向那扇象征着百年清贵、连摄政王亲至也需递帖等候的崔氏正门。
“轰——!”
木屑飞溅,门闩断裂的刺耳声响惊动了整条街。门后传来家丁惊恐的喊叫和奔跑声。
姜离踩着碎裂的门板残骸,踏入了崔府前庭。萧重沉默地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,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柄出鞘的刀,压得那些试图涌上来阻拦的崔府护卫两股战战,不敢上前。
暖阁的方向,有浓烟冒出,带着纸张焚烧特有的焦糊味。
“书房。”姜离脚步不停,径直穿过抄手游廊。影七的身影如鬼魅般从檐角掠下,先一步踹开了暖阁旁书房的门。
门内,崔夫人正将最后一叠信纸投入炭盆,火焰猛地蹿高,映亮了她那张保养得宜、此刻却微微扭曲的脸。她身上还穿着见客的诰命常服,发髻一丝不乱,只是手指沾了些炭灰。
看到破门而入的姜离和萧重,以及他们身后甲胄鲜明的兵士,崔夫人脸上惊慌一闪而过,随即挺直了脊背,厉声道:“摄政王!姜氏!你们竟敢擅闯朝廷一品诰命夫人的府邸,强破我崔氏正门!还有没有王法!”
她一边说,一边快步走向书房正北面供奉的紫檀木架,从最上方郑重捧下一个鎏金铜盒。打开铜盒,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,她双手将其高高举起。
“先帝御赐,丹书铁券在此!”崔夫人的声音拔高,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尖锐,“见此铁券,如朕亲临!非谋逆大罪,不得搜查、不得拘拿、不得损我崔氏分毫!摄政王,你虽监国,难道要违逆先帝旨意吗?!”
明黄的绢帛在火光和天光下,确实流转着一层不凡的光泽,上面隐约可见御笔朱砂和玺印痕迹。
萧重眼神冰冷,并未说话,只是看向姜离。
姜离的目光却并未在那丹书铁券上过多停留,她的【读心术】无声运转,清晰地捕捉到崔夫人举起铁券时,眼角的余光极其快速且不自然地,朝着供奉铁券的木架后方、墙壁上某处浮雕花纹扫了三次。
那处浮雕,是一朵莲花。
“王法?”姜离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书房里瞬间安静,“通敌叛国,算不算谋逆大罪?”
崔夫人瞳孔骤缩:“你胡说什么!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一看便知。”姜离抬手,指向那莲花浮雕,“影七,劈开它。”
“你敢!”崔夫人尖叫,想要扑过去阻拦。
影七的动作比她快得多。他甚至没用兵器,直接反手抽出身边一名军士腰间的佩斧,身形一闪便到了墙边,抡起斧头,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朵精致的木雕莲花狠狠劈下!
“咔嚓!”
木屑纷飞,莲花浮雕碎裂,露出了后面一个浅浅的暗格。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几封火漆完好的密信,以及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刻着狼头纹路的黑色铁牌。
影七将东西取出,呈给姜离。
姜离拿起最上面那封信,当众展开。信是北狄文字书写,但末尾的署名和印鉴,在场几个懂行的将领一眼就能认出——北狄左贤王,此次南征主帅,赫连德。
而翻译过来的内容,更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信中不仅详细约定了传递大周边军布防情报的方式、地点,更明确承诺,只要崔氏能在关键时刻“献上诚意”,助北狄破关,战后便将雁门关外三郡之地,划为崔氏“世袭封邑”,许其自治。
“诚意?”姜离抖了抖那封信,目光如刀,刮在崔夫人惨白的脸上,“你家的诚意,就是那四位‘亲眼去看圣火’、结果在你们崔家护卫‘保护’下‘失踪’,此刻恐怕已在北狄军营里的未出阁小姐吧?用自己的骨肉血亲当投名状,崔夫人,好狠的心,好大的买卖!”
“不……不是!那是她们自己贪玩走失!是北狄贼子掳掠!”崔夫人浑身发抖,还在强辩。
“走失?掳掠?”姜离冷笑,将密信和那枚代表赫连德亲卫身份的狼头铁牌,转向书房门外——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其他士族官眷,都是住在附近、被撞门巨响惊动过来查看的夫人小姐们。“诸位夫人小姐都看看!看看这清河崔氏,是如何一边享受着朝廷俸禄、百姓供养,一边把自家女儿亲手打包,送去给屠戮我们边关将士、劫掠我们百姓的敌寇,去换他们崔家未来的‘王侯基业’!”
门外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天哪!那是……赫连德的私印纹样!我父兄在兵部,我认得!”
“崔姐姐……崔姐姐她们不是去看圣火吗?怎么会……”
“献女求荣!畜生!简直是畜生!”
“我女儿前日还和崔家三姑娘一起喝茶!她们是不是也想把我女儿骗去?!”
恐惧、愤怒、后怕、被背叛的恶心感……种种情绪在官眷中爆发。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:“撕了她这身诰命服!她不配!”
人群猛地向前涌来。崔府那些护卫早已被兵士控制,无人能拦。几位平日与崔家交好、甚至家中也有女儿“失踪”的夫人,此刻眼睛赤红,状若疯虎,第一个冲上来,抓住崔夫人那身象征荣耀的翟衣,狠狠撕扯!
“还我女儿!你把慧儿弄到哪里去了!”
“贱人!毒妇!”
“你也配当母亲!你也配称清流!”
珠翠被扯落,衣襟被撕裂,崔夫人尖叫着,挣扎着,头上的发髻散乱,脸上被抓出数道血痕,哪还有半分一品诰命的体面。
就在这时,萧重抬手。
几名亲卫抬着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,重重扔在书房前庭的空地上。白布掀开,露出两张扭曲的、明显是北狄人长相的面孔,他们身上穿着夜行衣,但内衬的皮甲样式,与那狼头铁牌隐隐对应。
“一个时辰前,试图潜入王府火药库。”萧重的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嘈杂,“身上搜出崔氏令牌。经查,此二人乃赫连德麾下‘狼牙死士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片死寂的庭院,最终落在被官眷们围扯、狼狈不堪的崔夫人身上,宣布:
“清河崔氏,私通敌酋,证据确凿。即日起,崔氏所有田产、商铺、库银、宅邸……一切私产,皆为叛国赃物,全部查封,悉数划入‘女学筹建专项银’账户,充作公用。”
“不——!那是崔家百年基业!你们不能!丹书铁券!我有丹书铁券!”崔夫人嘶声哭喊,想去抓那掉在地上的铜盒。
姜离一脚踩在铜盒上,俯视着她:“丹书铁券,救不了叛国罪。先帝赐你崔氏铁券,是望你崔氏忠君爱国,不是让你拿来当通敌护身符的。”
她不再看崔夫人,转向那些惊魂未定、又满腔愤恨的官眷们,提高了声音:“诸位夫人,贼人奸猾,恐不止崔氏一家受其蛊惑,或仍有内应潜伏。为免家中其他小姐再遭毒手,请各位即刻回府,将内宅近年账册、仆役名簿、与外府往来记录,悉数封存,送至王府,由专人核查,揪出潜藏奸细!”
这是要查各家的底了。但此刻,没有人反对。女儿失踪的恐惧压过了一切,更何况崔氏的下场就在眼前。几位夫人连连点头,甚至有人催促:“快!我们这就回去取!绝不能让那挨千刀的再害人!”
崔夫人被两名军士粗暴地拖起,押往门外。经过姜离身边时,她忽然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姜离,那眼神里是滔天的恨意和一丝疯狂的快意。
【读心术】被动触发,几个破碎而恶毒的念头冲入姜离脑海:
“……毁了崔家……你也别想好过……”
“……女学?开不起来……我在京城七家私塾……埋了‘东西’……”
“……厌胜……诅咒……开局见血……看谁还敢送女儿去……”
姜离眼神骤然一凝。
崔夫人已被拖远,但那充满诅咒意味的心声,却留下了不祥的余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