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、咚。”
敲门声不轻不重，节奏很稳，听着就像是用指关节叩击，而不是整个手掌拍上去。
顾念棠放下手里的日记本，看了一眼窗外。这都几点了，除了沈夜白这号闲人，谁也没这雅兴大半夜跑来敲门。
她拉开门。
沈夜白站在门口，手里捏着那张早就翻得有些起毛边的三人合照。他没进来，只是把照片举到顾念棠眼前。
“这东西，我想了一晚上。”
顾念棠侧过身，让他进来。屋里没开大灯，只亮着桌上一盏台灯，昏黄的光圈把那半杯冷茶照得有些浑浊。
“坐下说。”她指了指椅子。
沈夜白没坐，把照片摊开在桌面上，手指在那道毁容般的折痕上点了点。
“咱们之前一直猜，这第三人是谁。现在有了账册，有了林伯安这个名字，我觉得……这孙子跑不了。”
顾念棠凑近看了看。照片上的第三人，只有半个身形，穿着那时候最时髦的西装，右手抬起来，手腕上还戴着表。
“身形像是个读书人，或者是大夫。”顾念棠低声说，“你看他站姿，腿并得挺紧，不像沈叔叔那种练家子，也不像混社会的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沈夜白从口袋里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没点火，“但我纳闷的是，谁把脸撕的？”
他看着那道折痕，眼神有些冷。
“如果是林伯安自己撕的，他留着这照片干嘛？想毁直接烧了不就完了？如果是别人撕的……那就是恨这孙子恨到了骨头里，连他在照片上的影子都不想看见。”
顾念棠摇了摇头：“如果是恨，为什么不把整个人都撕掉？只撕脸，留着身子，这就是种警告，或者说是……留着认尸用的。”
“认尸。”沈夜白嗤笑一声，“这词儿听着就不吉利。”
他不再纠结那个被撕掉的脸，而是把照片拿起来，对着灯光看背景。
“咱们之前光注意人了，没看景。”沈夜白指了指照片背景里那个模糊的亭子，“你看这亭子顶上的飞檐，那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，但这斗拱的做法有点怪，多了一层牙板。再看旁边那块石头，那不是太湖石，那是灵璧石，上面有孔。”
顾念棠皱着眉看了一眼，她不懂这些，只看出个大概。
“你想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这地儿我认识。”沈夜白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，“这是法租界西边的一座老园子，叫‘静园’。”
“静园？”
“嗯。主人姓王，叫王什么达我也忘了，早些年做洋行买办发了财，就在那儿修了这么个园子，附庸风雅。”沈夜白弹了弹照片，“这园子十二年前那是相当热闹，三天两头搞什么诗会、茶会，各路文人雅士都往那儿凑。后来听说生意败了，家里出了变故，人就走了，园子空到现在。”
顾念棠立刻转身，从抽屉里翻出那本黑色账册。
既然照片是在静园拍的，那这三个人肯定跟静园的主人有点关系。或者说，他们都是那个圈子里的人。
她快速翻动着账册，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搜寻。
“王……王……”她嘴里念叨着。
忽然，手指停住了。
“找到了。”顾念棠把账册推到沈夜白面前，“七月初八，支取银圆八百，收款方：王公馆。”
沈夜白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八百大洋，给王家给的。”他眯起眼睛，“这林伯安给王家钱，这王家又给咱们提供场地聚会。看来这圈子是闭环的。”
顾念棠看着那行字，脑子里那些原本散落的珠子，好像终于有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了。
林伯安，王公馆，沈远山，顾静姝。
他们是一个圈子里的人。
“如果第三个人真是林伯安……”顾念棠抬起头，“那他不仅认识我母亲，还跟你父亲是朋友，甚至跟这个姓王的富商也有往来。他到底是个什么角色？大夫？还是中间人？”
“不管是什么角色，这地方咱们得去一趟。”沈夜白把照片揣回口袋，“照片是在那拍的，没准还能翻出点别的什么。”
顾念棠合上账册，指尖在那个“王”字上按了按。
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账册里的名字不止这一个。她刚才翻的时候扫到了好几个——“张公馆”、“李会长”、“赵记钱庄”。
每一个名字后面，都跟着一笔数额不菲的钱款。
而这些名字，代表的都是上海滩十二年前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“沈夜白。”她忽然叫住正准备走的沈夜白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看这些名字。”顾念棠指着账册的几页，“张公馆现在空着，听说举家移民去南洋了。李会长在三年前的一场车祸里死了，全家烧得干干净净。赵记钱庄……早就倒闭了，老板卷款跑路，到现在还没抓着。”
沈夜白愣了一下，回头看着那一串串名单。
“空宅子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上海滩怎么会有这么多空宅子？”顾念棠看着沈夜白，“而且每一个空宅子的主人，似乎都跟这个林伯安有牵扯。他们都收到了林伯安的钱，然后……人没了，或者跑了。”
这哪里是账册。
这简直就是一份死亡名单，或者是一份逃亡名单。
沈夜白沉默了许久，最后把烟头狠狠地在桌角掐灭。
“明天去静园。”他说，“这帮孙子留下的尾巴，比我想象的还要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