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园的铁门上挂着一把比拳头还大的铜锁,锈得像是长在了一起。
比起林宅那种虽然没人住但还维持着体面的老宅,静园简直就是个被遗忘的废墟。
围墙塌了一角,露出来的砖头碎成了渣,野草从院子里疯长出来,一直漫到了门外的马路上,足有半人高。
风一吹,草浪翻滚,发出沙沙的声响,听着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这门是进不去了。”沈夜白看了看那个塌角,“走那边。”
顾念棠二话没说,踩着那堆碎砖头,两手一撑,身子轻巧地翻了过去。这次她学乖了,穿的是裤子和布鞋,动作利索得很。
沈夜白跟在后面跳了进去。
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更肆无忌惮,几乎把那条通往主楼的小石径都给埋了。原本精心修剪的假山现在成了老鼠窝,那座有飞檐和牙板的亭子还在,但匾额上的“静园”两个字已经褪成了惨白色,像是两只死鱼的眼睛。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草地,绕到主楼后面。
主楼的大门也是锁死的,锁头比门口那个还要大。
“去花厅看看。”沈夜白指了指旁边一座独立的偏殿,“这种园子,花厅通常是主人待客的地方。”
花厅的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。
沈夜白拔出腰间的枪,用枪管挑开门扇,“吱呀”一声,那声音在空旷的园子里回荡,像是鬼叫。
门开了。
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陈年酒气扑面而来。
顾念棠捂着鼻子走进去,看清了里面的景象,不由得愣住了。
这花厅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。
四张圆桌还摆在原地,桌上甚至还摆着酒杯和盘子。盘子里的残羹早就干成了黑色的硬壳,酒杯里也积满了灰尘。
椅子东倒西歪,有的翻在地上,有的还往后撤着,就像是宴席进行到一半,所有人突然接到了什么命令,丢下杯筷就跑了。
没有带走任何东西,甚至没有收拾。
这根本不是搬家,这是逃命。
“你看这架势。”沈夜白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个空酒瓶,“跑得有多急,连话都没说完。”
顾念棠走到书架前。这书架比林宅的还要豪华,全是红木的,上面摆满了线装书。
她随手抽了几本,全是些唐诗宋词、元曲杂剧。有些书甚至还是没拆封的。
“全是闲书。”顾念棠把书插回去,“这主人看着风雅,实际上心不在焉。”
沈夜白没看书,他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前站住了。
那是一幅行书,写了四个大字:“静以修身”。
字写得苍劲有力,透着股满腹经纶的味道。
“落款。”顾念棠凑过去。
右下角竖着写了一行小楷:*林伯安题*。
“这字是林伯安写的。”沈夜白眯起眼睛,“看来这地方,林伯安没少来。甚至这园子,可能就是他和那个王老板共同置办的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字画的装裱边缘敲了敲。
“笃、笃。”
声音不对。
空洞。
沈夜白眼神一亮,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,沿着画框的边缘轻轻一划。那层薄薄的装裱纸破了,露出了里面的墙砖。
其中一块砖,有些松动。
他伸手抓住那块砖,用力往外一抽。
砖块落地,扬起一阵灰尘。
墙洞里,静静地躺着一个信封。
信封是那种上好的宣纸做的,已经有些发脆了。上面没有落款,只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:
*呈 顾静姝 女士 亲启*
顾念棠看到那几个字,呼吸猛地一滞。
那是母亲的字迹?不,那是写给母亲的。
沈夜白把信封拿出来,递给顾念棠。
顾念棠的手有些抖。她接过来,拆开封口。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,展开,一共只有三行字。
*“静姝吾妹:*
*我知你心中疑虑。但此事万万不可声张。若你我皆有命,待风波过后,我再与你细说。*
*伯安 顿首。”*
没有日期。
没有印章。
甚至没有提到具体是什么事。
顾念棠死死盯着那行字,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。
“静姝吾妹。”
林伯安喊母亲“吾妹”。他们关系很好,好到可以称兄道妹。
“此事万万不可声张。”
母亲当年查到了什么?是不是就是因为想声张,所以才……
“若你我皆有命。”
顾念棠的手指慢慢攥紧了那张信纸,纸在她的掌心里发出脆弱的脆响。
林伯安,你逃了。
你带着一家人连夜逃了,拿着那些银两,隐姓埋名去别处逍遥快活。
你说“若你我皆有命”。
可是你有命,我母亲没命。
她死在了一个阴冷的秋天,尸骨未寒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
而你所谓的“风波过后”,就是把她一个人扔在那个冰冷的停尸房里,自己跑了。
“妈的。”
沈夜白在旁边骂了一句,声音低沉得可怕,“这林伯安是个什么东西?口口声声吾妹,关键时刻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,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,放回信封。
“这信,写于什么时候?”她问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看这纸张的脆度,还有墨色的氧化程度,至少有十二年了。”沈夜白看了一眼,“应该是他跑之前写的。”
顾念棠把信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
“他写这封信的时候,我母亲看到了吗?”
如果母亲看到了,那她在死前,是不是也是这种绝望的感觉?被朋友背弃,被命运抛弃?
如果母亲没看到,那这封信就成了一张废纸,一句永远无法兑现的谎言。
风吹进花厅,吹得桌上的空酒杯稍稍晃动,发出“叮叮”的脆响。
就像是一场没有散场的宴席,在空无一人的废墟里,独自悲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