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捕房的档案室里光线昏暗,灰尘在光柱里乱舞。
顾念棠坐在一张堆满旧报纸的长桌前,手里攥着一支钢笔。面前铺着一张大白纸,上面密密麻麻抄了十一个名字。这都是从那本黑色账册里摘出来的“收款方”。
她手里拿着一份民国二十年的户籍底册,一边核对,一边在名字上画叉。
“张福顺,药材商。民国二十一年举家迁往香港。叉。”
“李文渊,书局老板。民国二十三年病故。叉。”
“王德发,钱庄经理。民国二十年冬,卷款潜逃,下落不明。叉。”
顾念棠机械地重复着动作。十个人里,有七个已经不在上海了,剩下的两个死的死,跑的跑。这本账册就像是一个被诅咒的名单,沾上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。
笔尖落到了第十一个名字上。
“赵守成。”
顾念棠的手停住了。
她盯着这个名字,脑子里像是有根弦猛地绷紧了。
这个名字她太熟了。不只是因为他在户籍档案里,更因为他就活在现在的巡捕房里,活生生的,就在楼上办公。
赵守成,公共租界巡捕房副督察长,排名三把手。
五十来岁,头发梳得油光水亮,脸上常年挂着副严肃的表情,那身制服穿得比谁都挺括。平日里在走廊里碰见,他总是板着脸,连眼皮都不抬一下,全巡捕房的人都怕他,说他是个闷葫芦,也是个冷面阎罗。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,翻开赵守成的履历表。
*“赵守成,男,四十八岁。民国八年入职巡捕房,任普通巡捕。民国十六年十月,破获一起特大走私案,立功升职为探长。后平步青云,升至副督察长。”*
民国十六年十月。
正是林伯安卷款跑路的时间,也正是沈远山和顾静姝死后的半个月。
破获走私案?
顾念棠冷笑了一声。什么走私案能让人升得这么快?
她合上档案,拿起那张白纸,直接去了沈夜白的办公室。
沈夜白正坐在窗户边抽烟,看见她进来,也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顾念棠把白纸拍在桌子上,手指点在那个“赵守成”的名字上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说。
沈夜白看了一眼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这老东西?”
“嗯。他的履历有点意思。”顾念棠把刚才看到的说了一遍,“民国十六年十月破获大案升职。那个时间点,太巧了。”
沈夜白手里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,他感觉不到烫。
“如果赵守成收了林伯安的钱……”沈夜白的声音沉得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,“那这钱买的就是现在的位置。”
“一千大洋。”顾念棠看着那个数字,“账册上那笔‘特殊处理’的款项,是一千大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夜白:“一千大洋,买了一个副督察长的乌纱帽,顺便处理掉了两个知道内情的绊脚石。”
这笔账算得真精。
沈夜白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,力气大得差点把烟灰缸砸裂。
“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句,“怪不得这些年这老小子一直盯着我不放,原来是他屁股底下的屎没擦干净。”
赵守成现在位高权重,手底下握着整个公共租界的警力。如果他是当年林伯安这条线上的人,甚至是那个“特殊处理”的执行者,那顾念棠和沈夜白现在的处境就太危险了。
他们在巡捕房的一举一动,甚至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句话,可能都传到了赵守成的耳朵里。
“他是我们内部最大的障碍。”顾念棠冷静地分析,“而且他就在楼上。”
沈夜白站起身,走到办公室门口,拉开门看了一眼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个巡捕在低头整理文件。
他关上门,转过身看着顾念棠:“以后说话小心点。这老小子藏得深,十二年了都没露馅,不是个省油的灯。”
顾念棠点了点头,把那张白纸折起来,放进口袋。
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走廊的尽头,那是副督察长的办公室。门紧闭着,但门上的毛玻璃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赵守成还在。
他就在那儿,像一只盘踞在网中央的蜘蛛,静静地等待着猎物撞上来。
顾念棠低下头,看了一眼口袋里的账册。
银圆一千。
父亲沈远山,母亲顾静姝。两条活生生的人命,两个原本幸福的家庭,在这本账册上,就值这四个字。
“真便宜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什么?”沈夜白没听清。
“没什么。”顾念棠拉开门走了出去,“走吧,别让他怀疑。”
沈夜白看着她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,才把那个被捏扁的烟头扫进垃圾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