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弄堂里的野狗叫了两声,又没动静了。
顾念棠睡得很浅。这是当法医养成的习惯,一点风吹草动都能醒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那声音就在窗户边上。是老旧的木窗栓被拨开的声音。
顾念棠的眼睛猛地睁开,但在那一瞬间,她没有动,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。她的右手无声地滑到了枕头底下,握住了一柄短小的匕首。
那是母亲留下的,刀鞘上刻着“静”字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她看到一个黑影正站在她的书桌前。
那人背对着她,动作很快,也很轻。他拉开抽屉,翻动里面的文件,然后把东西倒出来,又胡乱塞回去。
不是普通的贼。
贼会翻箱倒柜找值钱的首饰和现大洋,但这人根本没碰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装着零花钱的木匣子。他在找纸,找本子。
他在找账册,或者日记本。
顾念棠感觉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。她慢慢坐了起来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就在她坐起来的瞬间,那个黑影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气流变化。
他猛地转过身。
两人隔着一张床,在黑暗中对上了视线。
那人戴着鸭舌帽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身形中等,偏瘦,但看着结实。他的反应极快,转身的同时,手里已经多了一根短棍。
顾念棠握紧了匕首,正要扑过去。
那黑影犹豫了半秒。也许是没想到这屋里睡的是个女人,而且是这么早就醒过来的女人。
就这半秒钟的犹豫。
黑影突然转身,冲向窗户。
“站住!”
顾念棠低喝一声,赤着脚跳下床。地板冰凉刺骨,但她根本顾不上。她追到窗边的时候,黑影已经一只腿跨出了窗台。
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警告,然后纵身一跃。
二楼。
虽然下面有堆草垛,但这高度跳下去也不轻。
顾念棠趴在窗口往下看。黑影在地上滚了两圈,迅速起身,钻进了巷子的黑暗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是三个人的脚步声,很重,跑得很快。
“砰!”
房门被人推开了。
沈夜白冲了进来,手里还提着枪,枪口上膛,额头上全是汗。陈小刀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。
“人呢?”沈夜白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窗口,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顾念棠。
“跳窗跑了。”顾念棠转过身,胸口还在剧烈起伏。
沈夜白几步跨到窗边看了一眼,然后回头盯着她,上下打量了一番: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顾念棠摇了摇头,“他没动手。”
沈夜白把枪收起来,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那一地狼藉。
抽屉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,她的几本医学书被扔在地上,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。但放在角落里的那个装银元的木匣子,还好端端地放在那儿,连盖子都没开。
“妈的。”沈夜白骂了一声,“这孙子不是来偷钱的。”
他在屋里转了一圈,视线最后落在了顾念棠放在枕边的那把匕首上。
“他在找账册。或者日记。”
顾念棠走过去,把匕首拿起来,刀鞘凉凉的。
“看来我们查对了方向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们怕了。”
沈夜白看着她。这女人刚经历了一场入室盗窃,赤着脚站在冷地板上,头发乱蓬蓬的,穿着单薄的睡衣,可脸上竟然没一点恐惧的样子。
“你还能笑出来?”沈夜白皱眉,语气里带着点火气,“要是那黑影刚才手里拿的是刀,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“那我也得先给他捅个窟窿。”顾念棠把匕首插回枕头底下,坐回床上,“不笑怎么办?哭吗?哭就能把他们哭出来?”
她抬起头看着沈夜白,嘴角真就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,透着股子狠劲儿。
“沈夜白,他们急了。林伯安跑了,赵守成慌了。这说明我们快要摸到那个开关了。”
沈夜白看着她,心里的火气突然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奈何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给顾念棠。
“不会抽也叼着,压压惊。”
顾念棠接过来,叼在嘴里,没点火。
“守夜的人呢?”她问。
“在楼下守着呢,那小子是个废物,让人翻进来了都不知道。”沈夜白回头瞪了陈小刀一眼,“今晚我在这儿守着。你睡吧。”
顾念棠把烟拿下来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不用。”她躺回床上,拉过被子盖好,“明天还得上班,赵守成还在看着呢。要是迟到了,他更有理由找茬。”
她闭上眼睛,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“沈夜白,把门带上。”
沈夜白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,叹了口气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关了灯,又把门仔细关好。
黑暗中,顾念棠睁开了眼睛。
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模糊的影子。
刚才那个黑影的眼神,她记得很清楚。那不是职业杀手的冷漠,那是一种慌张的……熟人?
她在哪儿见过那双眼睛吗?
顾念棠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明天。
明天得去趟巡捕房,好好看看那个平时一声不吭的赵副督察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