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上午,顾念棠刚迈进巡捕房的大门,还没来得及换下风衣,就被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巡捕给拦住了。
“顾法医。”那巡捕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,眼神却往旁边飘,“督察长请你过去一趟。现在。”
顾念棠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公共租界巡捕房的督察长是个叫老马的英国人,五十多岁,平时除了喝茶看报纸,很少管具体的案子。找她?除了年度考核,也就是捅了大篓子的时候。
她把手里的公文包抓紧了点,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走廊里的气氛不太对劲。平时那些大大咧咧跟她打招呼的探员,今天一个个都低着头匆匆路过,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。更有几个眼神躲闪,偷偷往她这边瞟,那眼神里透着股子幸灾乐祸,又夹杂着点同情。
到了二楼那扇红木门前,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“Come in.”里面传来老马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。
推开门,一股淡淡的红茶味扑面而来。老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手里端着个精致的骨瓷杯子,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、高深莫测的微笑。
而在他对面的客座上,坐着一个人。
赵守成。
副督察长赵守成。他穿着笔挺的制服,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,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腰杆挺得笔直。看见顾念棠进来,他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略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顾念棠走到办公桌前,站定。
“督察长,您找我。”
老马放下茶杯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她:“顾小姐,今天请你来,是因为接到了一份举报。”
他顿了顿,从桌上的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纸,却不看,只是用手指点了点:“有人举报你,私藏物证。说是你在查那个码头案的时候,把一些关键的东西带回了住处,没有按规定归档。”
顾念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私藏物证。这在巡捕房是大忌,轻则停职,重则蹲班房。
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昨晚那个黑影。那是贼,贼没偷到东西,反手就来个举报?这是要把事情做绝。
“督察长。”顾念棠抬起头,直视着老马的眼睛,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,“我不明白是谁在举报。16号码头命案的所有物证,包括纽扣、考勤表和信件,我都已经按流程登记归档,现在就在物证室的保险柜里。每一件都有经手人的签字。”
“是吗?”老马似笑非笑,“举报人说的可是有鼻子有眼。他说看见你带了一个黑色的本子回家。”
那本账册。
顾念棠的手心里渗出了一层细汗,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:“督察长,那个本子是我私人购买的工作笔记,用来记录一些零碎的想法,不属于正式物证。巡捕房的规定里,并没有禁止法医带工作笔记回家。”
这时候,一直没说话的赵守成开口了。
“顾法医,不要紧张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透着股长辈般的语重心长,“我们只是例行问话。有人举报,我们就要查——这是规矩。毕竟你是破了大功的人,我们也不想冤枉了好人。”
他抬起眼皮,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闪过一道锐利的光,像钩子一样挂住顾念棠。
“不过呢,顾法医也要理解。巡捕房毕竟是讲规矩的地方。如果每个人都把东西往家里带,那这档案室还要它干什么?”
顾念棠看着赵守成。
这老狐狸。明明是他的人闯空了没搜到东西,反手就用这招来敲打她。这哪里是问话,这是在立威。他在告诉她:顾念棠,你在巡捕房的一举一动,都在我眼皮子底下。
“赵副督察长说得是。”顾念棠不经意地颔首,不卑不亢,“我也希望能尽快查清此事,还我一个清白。毕竟,不明不白的举报,挺伤人心。”
问话持续了二十分钟。
老马一直在打太极,赵守成偶尔回应两句,全是那种听着有理实则没营养的官话。
最后,老马挥了挥手:“行了,今天就先这样。顾法医,你先回去工作。该干什么干什么,别有心理负担。”
顾念棠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
走廊里,几个巡捕正聚在一起抽烟,看见她出来,立刻停止了交谈,散开了。那种像看瘟神一样的眼神,比骂她两句还让人难受。
在这个体制里,一旦被督察长叫去问话,不管有没有罪,大家都会下意识地离你远点。这就是人性。
顾念棠回到法医室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那是昨晚沈夜白给她的,她一直没抽。她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那种辛辣的味道让她冷静了不少。
当天下午,她趁着去送报告的机会,在楼梯拐角堵住了沈夜白。
“赵守成开始动手了。”她把上午的事简短说了一遍。
沈夜白听完,没骂人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他靠在墙上,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,“咔哒、咔哒”地响。
“他不是动手。”沈夜白盯着那窜起来的火苗,“他是在试探。”
“试探?”
“他在看你背后有没有人,看你怕不怕。”沈夜白把火机灭了,抬眼看她,“如果今天你吓哭了,或者求饶了,哪怕只是一点点示弱,他下一步就会真的出手。他会搜你的宿舍,停你的职,甚至给你安个罪名把你扔进大牢。”
顾念棠想起自己在办公室里的表现,轻哼了一声:“那我让他失望了。”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沈夜白看着她,眼神里透出一丝欣赏,“比我想的还要好。这老小子没想到你这么硬。”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顾念棠问,“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沈夜白站直了身子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“既然他想玩,那我们就陪他玩玩。”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不过光躲着挨打可不行。得在他家里,也点把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