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条路越来越偏了。”
顾念棠脚下的路从平整的石板变成了坑坑洼洼的黄土道，两边的景色也从租界的小洋楼变成了低矮的瓦房和连绵的农田。风一吹，卷起一阵黄沙，迷得人眼睛发酸。
“情报里说的那个姓孙的老头就住这儿？”她掸了掸衣袖上的灰，“这地方连黄包车都不愿意来。”
“嫌贫爱富的车夫多的是。”沈夜白走在前面，手里拿着根枯树枝随手扫着路边的杂草，“这老孙头以前是林伯安的病人，后来搬到了这儿。人越老越喜欢清净，这地方虽然破，但没人打扰。”
顾念棠没接话，她只是默默地跟在沈夜白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这习惯是她自己养成的。不贴得太近，以免妨碍对方行动；也不离得太远，好有个照应。她的视线在两边的农田、树林和破败的屋脊上扫过。这里地形开阔，藏人的地方不多，但也不少。
走了大概半个钟头，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。
村口立着个破牌坊，上面的字早就模糊不清了。要进村得穿过一条小巷子，那巷子夹在两户人家的高墙之间，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，稍微胖点的人都得吸着气过。
“走这儿。”沈夜白没犹豫，抬脚就进去了。
顾念棠跟在后面。
巷子里光线很暗，墙角长满了青苔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烂木头和下水道混合的味道。两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沈夜白走了一半，突然停住了。
顾念棠也跟着停下，刚想问怎么了，就看见前面的巷口黑影一晃。
一个人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，手里提着把短刀。
紧接着，顾念棠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。
不用回头，她也知道后面也被堵了。
四个人。
前后各两个，清一色的短刀，脸上蒙着黑布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没有任何开场白，没有“此路不通”之类的废话。
那是最纯粹的杀意。
就在对方抬腿冲上来的瞬间，沈夜白动了。
他没去摸腰间的枪，那地方太窄，拔枪施展不开，而且顾忌着后面会不会有流弹伤人。他猛地转身，一把抓住顾念棠的肩膀，力道极大，直接将她整个人拨到了身后的墙根下。
“躲好！”
两个字刚出口，前面的两把刀已经到了。
沈夜白不退反进。
第一脚，他踹在了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膝盖弯上。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那人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，整个人就跪倒在地。
第二个人挥刀横扫过来。沈夜白侧身避开，手肘猛地向外一顶，结结实实地撞在那人的下巴上。那人牙齿磕得粉碎，身子一歪，倒在地上抽搐。
动作太快了。快得顾念棠只看见一片残影。
这根本不像是在打架，像是在拆解什么东西。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，每一招都直奔要害，精准、高效、狠辣。
后面那两个人见状，愣了半秒，也吼叫着冲了上来。
沈夜白刚刚放倒两个，还没来得及转身。
顾念棠也没闲着。她被推到墙边时，并没有缩着脑袋尖叫。她的手在地上飞快地抓了一把——那是刚才第一个人冲过来时掉落的一把刀。
她握住刀柄，转过身，面对着后面冲上来的杀手。
这时候，沈夜白已经转身了。但他没空管后面，因为第三个杀手已经缠住了他。
顾念棠看着冲过来的那个蒙面人，眼神冷得像冰。她没学过武，但她拿惯了手术刀，知道人体的弱点在哪里。
她举起了那把短刀，却没有冲上去拼命，而是死死地守住沈夜白的后背。
那个蒙面人原本想偷袭沈夜白，看见顾念棠那副同归于尽的架势，硬是刹住了脚。
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，沈夜白解决了缠住他的那个人。他反手一巴掌扇在第四个人的手腕上，那人的刀直接飞了出去，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。
前后不到十秒。
地上躺了两个哼哼的，晕了一个。
剩下的那个拿着刀的手腕已经肿了起来，看着沈夜白，又看了看背对着他、手里握刀警惕的顾念棠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这两人背对背站着的姿势，就像是一把钳子，把夹在中间的这点空间封死了。
那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转身就跑，钻进旁边的岔路消失不见。
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风吹过墙头，带下几片枯叶。
顾念棠长出了一口气，手腕有些发酸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刀，刀刃上沾了土，还有一点锈迹。她把刀在衣服上擦了擦，递给沈夜白。
“你打架……挺厉害的。”
沈夜白接过来，随手扔在地上，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。
“以前练过。”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顾念棠看着他，没追问。练过？青帮的帮主，要是没点真本事，早就在乱葬岗里长草了。但他刚才那种一击必杀的手段，那种对力道和角度的控制力，绝对不是街头混混能练出来的。
那是杀人技。
沈夜白转过头，看见她正盯着自己发愣。
“伤着没？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顾念棠摇摇头，“你呢？”
“一点皮外伤。”沈夜白动了动左臂，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松开了。
顾念棠看在眼里，但没点破。
两人走出巷子，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她看着走在前面的沈夜白，挺拔的背影，染着灰尘的风衣。刚才在巷子里那种命悬一线的压迫感散去后，剩下的竟然是一种奇异的安全感。
她是个法医，见惯了尸体，也见惯了死亡。她习惯了一个人面对黑暗。
但刚才那一刻，当他挡在她面前，把四个持刀的男人像拍苍蝇一样拍在地上时，她忽然意识到：
跟这个人站在一起，她不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