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出暗巷后,两人继续赶路。
沈夜白走得稍微慢了点,左手垂在身侧,不怎么摆动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顾念棠说。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,没动。
“别废话。”顾念棠停下脚步,“刚才那一肘子,是不是撞到硬东西了?”
沈夜白叹了口气,伸出左手臂。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,里面的白衬衫渗出一点血迹,手臂外侧青了一大块。
“没事,没伤着骨头。”他说。
顾念棠检查了一下,确实没伤着骨头,只是皮外伤。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瓶碘酒和棉签,也不管这是在大路边,直接给他擦了几下。
“嘶……”沈夜白吸了口气。
“疼就忍着。”顾念棠手上的动作没停,“疼能让你记住,下次别这么逞能。”
沈夜白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嘴角勾了勾:“逞能?我要是不逞能,刚才躺在地上的就是你。”
顾念棠没理他,把碘酒瓶盖拧紧,收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等他们走到孙老头的住处时,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。
那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,围墙很低,院子里种着几棵葱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编竹筐,听见脚步声,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。
“找谁啊?”
“请问是孙老伯吗?”沈夜白走上前,脸上堆起笑,“我们是林伯安大夫的朋友,想打听点事。”
听到“林伯安”三个字,孙老头手里的竹条停住了。
他眯起眼睛,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一番,才慢吞吞地说:“林大夫……好人哪。当年我的肺病就是吃他的药好的。可惜了,好人没好报。”
“那您还记得十二年前的事吗?”顾念棠插了一句,“就是林大夫关诊所之前的事。”
孙老头想了想,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。
“记得,怎么不记得。那年秋天,大概是九月还是十月吧。”
老头眯着眼,像是回到了那个阴冷的秋天。
“有一天晚上,林大夫急匆匆地来找我,让我多备些止血的药材,什么三七、白及,要得还挺急。我当时还纳闷,他一个坐堂的大夫,平时开药都是温补调理,怎么突然要这么多止血药?”
顾念棠和沈夜白对视了一眼。
止血药。
“后来呢?”沈夜白问。
“后来啊……”孙老头叹了口气,“过了两三天,我就听说林大夫去了趟巡捕房。回来的时候,那脸色难看极了,煞白煞白的,像是见了鬼。”
孙老头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:“我住在那儿消息还算灵通。后来听人说,那几天巡捕房拘留了一个人。那人身上有枪伤,疼得直哼哼,也没送医院,就在巡捕房里关着。林大夫就是去治伤的。”
“枪伤。”
顾念棠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十二年前,巡捕房,拘留,枪伤。
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新的方向。之前他们一直以为父母之死是车祸、是意外、是灭口,都集中在林伯安、顾静姝、沈远山这三个人的关系上。
但现在,出现了第四个人。
一个被巡捕房关押的、受了枪伤的人。
“您知道那人是谁吗?”顾念棠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孙老头摇摇头:“这哪能知道。巡捕房那是阎王殿,进去的人谁敢多问?林大夫也是嘴严,回来后一个字都没提。”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“我父亲……”
她转过头看着沈夜白,声音很轻,但在风里听得很清楚。
“我后来查过档案。档案上写着,我父亲是在一次巡捕追击中受伤身亡的。伤口是枪伤。”
沈夜白看着她,眼神沉了下去。
“如果……”顾念棠咬了咬嘴唇,“如果不是追击中受伤的呢?如果,他是被关在巡捕房里,受了伤,然后被伪造了档案呢?”
如果是那样,那林伯安去治的那个伤者,很有可能就是她的父亲。
或者是沈夜白的父亲。
不管是谁,这就意味着,十二年前的那场死亡,不只是简单的谋杀,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刑讯,或者是灭口前的最后手段。
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
孙老头站起身,送他们到门口。
临走的时候,老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又补了一句:
“对了。林大夫走的那天晚上,我正好没睡着,起来上厕所。”
老头指了指远处,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。
“我远远看到一个人影从林大夫诊所的后门进去了。那人身形挺高,穿着风衣,帽子压得很低。那个人在里面待了大概有一刻钟,等他走了以后,林大夫就开始收拾东西了,连夜就走了。”
顾念棠停下脚步。
“您看清那人是谁了吗?”
“没看清脸。”孙老头摆摆手,“但我认得那股子味儿。”
“什么味儿?”
“火油味。那是西洋人用的煤油,味儿冲。那衣服上全是这股味儿。”
顾念棠和沈夜白同时沉默了。
那个人。
那个在最后关头走进诊所,逼走了林伯安,终结了这一切的人。
他身上带着火油味。
他在黑暗中看着这出戏演到了最后,然后亲手拉上了帷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