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住处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顾念棠把那本黑色封皮的账册摊在桌子上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一群爬行的蚂蚁。
她翻了一遍，又翻了一遍。每一个名字，每一笔款项，她都看了无数遍。但还有一个东西，她一直放在抽屉的最深处，没敢碰。
那是从林宅带回来的。
一个脉枕。
长圆形的，棉布面，已经洗得发白，有些地方甚至起了毛球。上面还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陈年的草药味，那是林伯安的手无数次摸过留下的味道。
顾念棠知道这上面可能有“记忆”。
就像那次在码头摸到纽扣，或者在家里摸到母亲的旧物。她的手指一旦长时间接触某些充满情绪残留的旧物，脑海里就会像放电影一样，闪过过去的画面。
但每次这种触碰，都要付出代价。
头痛。剧烈的、像是要把脑浆子搅成一团烂泥的头痛。
她犹豫了很久，手指在脉枕粗糙的布面上悬停着。
如果不看，线索就断了。如果看了……
顾念棠咬了咬牙。
拼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，右手猛地按在了那个脉枕上。
那一瞬间，寒冷顺着指尖钻进了血管。
没有风声，没有呼吸声。
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，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。画面浮了上来。
是一间书房。
很暗，只有桌上一盏油灯，火苗豆子般大小，随时都会熄灭。
这房间她认识，是林宅的书房。
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，穿着中山装，脸色惨白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那是林伯安。他手里紧紧抓着那个脉枕——就是顾念棠此刻摸着的这一个，指节用力到发青。
他对面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男人背对着顾念棠，看不清脸。只能看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，身形挺拔，肩膀很宽。他站在阴影里，整个人像是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“我不能这么做……”
林伯安的声音在发抖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，“她是我的病人，她什么都不知道。你们不能……”
“林大夫。”
那个背影开口了。
声音很低，很慢，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，就像是一潭死水。但这声音里透着的冷意，却让顾念棠打了个寒颤。
“你已经做了。”
林伯安身子猛地一颤，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。他跌坐在椅子上，手里的脉枕“啪”的一声掉在桌上。
“我……我是被逼的……”
“结果是一样的。”那个男人转过身，似乎是准备离开。
就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，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他腰间。
顾念棠看得很清楚。
那人腰间的腰带上，挂着一枚玉佩。
白玉，温润剔透，形状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鹤。
鹤的翅膀雕得很精细，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温润的光。
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“啊！”
顾念棠猛地把手从脉枕上缩回来，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往后一缩。
紧接着，剧痛袭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头疼，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生锈的凿子，狠狠地凿进了她的太阳穴，然后用力搅动。疼得她眼前发黑，耳膜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声。
“呕……”
她没撑住，弯下腰，对着墙角的痰盆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胃里空荡荡的，吐出来的全是酸水。眼泪混着冷汗一起往下淌，视线模糊成一片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了。沈夜白站在门口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，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墙角的顾念棠。
她脸色惨白如纸，头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头上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。面前是一滩秽物，散发着酸腐的味道。
沈夜白没有说话。
也没有冲上去嘘寒问暖。
他知道这时候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碰她。她狼狈，虚弱，需要保留最后一点体面。
他走到桌边，拿起那个冷掉的水壶，倒了一杯热水。
然后他走到她身边，把杯子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地上。
退后了两步。
站在阴影里，背对着她，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和时间。
房间里只剩下顾念棠粗重的呼吸声。
过了许久，那种天旋地转的疼痛终于慢慢退去，只剩下一阵阵钝痛，还在脑壳里回荡。
顾念棠擦了擦嘴角，颤巍巍地伸出手，握住了地上的那个杯子。
热水。
透过陶瓷传到掌心，一点点把身体里的寒意驱散。
她喝了一口，嗓子火烧火燎的疼终于缓解了一些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是含着一把沙子。
沈夜白转过身，靠在墙上，看着她：“谁？”
“一个男人。”顾念棠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，脑子里那个戴着白玉鹤佩的背影挥之不去，“背对着我，看不清脸。但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睁开眼，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。
“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。白玉，刻着一只鹤。”
“白玉鹤佩。”沈夜白重复了一遍。
“那个人……就是让林伯安走的人。也是逼他做那件‘不能做的事’的人。”
顾念棠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个不起眼的脉枕。
这块玉。
她在哪里见过。
一定是见过的。那种温润的光泽，那种独特的雕刻手法，那只展翅欲飞的鹤。
记忆就像是被蒙了一层雾，怎么抓都抓不住。每次快要想起来的时候，头痛就会再次袭来，逼迫她放弃思考。
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，手里握着那杯热水。
热气袅袅上升，模糊了她的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