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坤那边的线还在传。
但这几天传回来的消息有点不一样。
以前赵守成顶多是在茶馆里跟几个老乡喝喝茶,或者去大世界听两出戏。可这几天,他频繁出入几家洋行,见的都是那些高鼻子深眼珠子的英国人。
“这老小子不对劲。”
沈夜白把阿坤传回来的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烟灰缸里。
“他这不只是防我们,是在准备后手。”沈夜白眯起眼睛,“看来我们让他坐不住了。”
顾念棠坐在他对面,手里翻着一叠刚复印出来的档案。
这是沈夜白花大价钱从工部局内部弄出来的——赵守成的人事档案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顾念棠手指点在档案中间的一行字上。
*“民国十六年十月二十八日,因‘破获重大案件’表现优异,由普通巡捕晋升为探长。”*
民国五年。就是十二年前。
“十月二十八日。”沈夜白冷笑一声,“这日子可真巧。林伯安十月初十跑路,这老小子月底就升官了。”
“而且是‘破获重大案件’。”顾念棠翻到后面附带的案情说明,“上面写着,他查获了一个印制假钞的窝点,当场缴获假钞两万元,抓获嫌犯三人。”
“假钞案?”
沈夜白接过档案,快速扫了一遍。
这案子看着挺像那么回事。有地点,有人证,有物证,还有结案报告上那鲜红的大印。
“查。”沈夜白把档案扔给陈小刀,“去查这个假钞案。嫌犯现在在哪?关在哪个监狱?还是早就放了?”
陈小刀领命去了。
只用了半天时间,消息就回来了。
“掌门子,邪门了。”陈小刀一进门就嚷嚷,“档案里说那三个嫌犯被判了五年,押送到了提篮桥监狱。但我托人去监狱里查了——根本没这三个人号。”
“死了?”沈夜白问。
“不是死,是压根就没有。”陈小刀抓了抓头皮,“监狱的出入记录里,从来没写过这三个名字。也就是说,这案子根本就没有抓到人。”
顾念棠接过陈小刀带回来的原始卷宗复印件。
那是当年赵守成亲手写的结案报告。字迹工整,逻辑严密,看着没什么毛病。
但她翻到了嫌犯的口供记录部分。
“这里有问题。”
她指着其中一行字。
*“问:案发当夜你在何处?答:在印刷窝点赶工。”*
“这嫌犯说自己当时在印假钞。但是……”顾念棠把卷宗翻到第一页,“案发时间是九月十五日晚上。你看这里,证人证词里,邻居说听到机器响声是在‘九月十四日’。”
“日期差了一天?”沈夜白凑过来。
“不仅仅是日期。”顾念棠指着口供记录的末尾,“这里有个备注,说嫌犯身上搜出了一张当天的火车票,目的地是苏州。如果是苏州的火车票,那他九月十五日根本就不在上海。”
如果嫌犯不在上海,那他就不可能在案发现场印假钞。
如果他不在现场,那这个所谓的“人赃并获”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。
“这案子是假的。”顾念棠合上卷宗,语气肯定。
沈夜白眼里的寒光更盛。
“你是说,赵守成编造了一个假案子,然后以此为借口,给自己换了个探长的帽子?”
“不只是借口。”顾念棠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“你看那个升迁的时间点。十月二十八日。正好是林伯安跑路之后半个月,也是你父亲和我母亲出事之后。”
这不仅仅是升迁。
这是一场交易。
赵守成帮那个“大人物”办了事——处理了那笔“特殊处理”的款项,或者处理了相关的证据。作为回报,他得到了一个假案,一次立功,一身制服。
“妈的。”
沈夜白狠狠地骂了一句,一脚踢在椅子腿上。
“这帮孙子,用两个死人,换了一个探长的乌纱帽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顾念棠:“这东西能毁了他吗?”
“如果拿到火车站的售票记录,证明那三个嫌犯当时确实在苏州,那这就是铁证。”顾念棠说,“伪造案卷,欺上瞒下。这事要是捅到工部局去,赵守成别说是副督察长,连个巡捕都当不成。”
沈夜白点了点头,从怀里摸出那把枪,拍了拍桌子。
“有了这个,咱们就有底牌了。”
就在这时候,门被敲响了。
陈小刀满脸通红地冲进来:“掌门子!阿坤那边又来消息了!”
“说!”
“赵守成明天下午要见一个人。”陈小刀喘着粗气,“地点不在巡捕房,也不在茶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法租界。雅园茶楼。”
陈小刀咽了口唾沫,压低了声音:“听说,是个大人物。阿坤听见那边的人私下里叫那人‘先生’,连赵守成对他都客客气气的。”
雅园茶楼。
沈夜白和顾念棠对视了一眼。
法租界,那是另一个地盘。巡捕房的人,跑到法租界去见“先生”,还要避开所有人的耳目。
这事儿,越闹越大了。
“明天下午。”沈夜白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“咱们也去雅园喝杯茶。”
顾念棠点了点头。
她把那份卷宗收好,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。
那个躲在幕后的人,那个连赵守成都要低头叫“先生”的人。
那个戴着白玉鹤佩的人。
明天,是不是就能露出庐山真面目了?
窗外,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。
风卷着枯叶,狠狠地拍打着玻璃。
“啪嗒”一声。
顾念棠转过头,看着窗外的黑暗。
她总觉得,有一双眼睛,也在看着他们。看着他们。看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