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租界,雅园茶楼。
下午两点,正是人最犯困的时候,但这儿依旧热气腾腾。跑堂的伙计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在桌子之间,吆喝声、瓜子嗑裂声、还有那帮听书客的叫好声混成一锅粥。
沈夜白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。
他今天没穿那身显眼的风衣,换了身深灰色的长衫,鼻梁上架了副金丝边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起来就像是个来谈生意的绸缎庄小开。
面前摆着一壶龙井,水汽袅袅。他没喝,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杯盖子。
他在等人。
这位置选得刁钻,既能看见楼梯口,又背对着大门口,旁边还有个盆景挡着半边身子,一般人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。
大概等了半个小时,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沈夜白眼皮都没抬,手里捏着茶杯,目光却透过眼镜片,死死锁定了楼梯口。
上来的是赵守成。
这老小子今天没穿制服,换了身酱色的绸布长衫,手里捏着个文明棍。但他那副官架子没变,腰板挺得直直的,眼神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,确定没什么生面孔,才快步走进最里面那间包房。
“天字号三房。”
沈夜白记下了门牌号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又过了十分钟。
楼梯上来了个高个子。这回不一样了。
那人一头金发,蓝眼睛高鼻梁,穿着剪裁得体的三件套西装,手里拿着根手杖,那派头,跟这满茶楼的茶客格格不入。
沈夜白眯了眯眼。
史密斯。
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副警务长。这英国佬在上海滩待了十几年,那是出了名的狠角色,手里沾的血比赵守成多得多。
史密斯没带随从,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天字号三房。
包房的门关上了。
沈夜白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有点凉了,苦味顺着喉咙下去。
这局有意思。赵守成这只地头蛇,竟然跟史密斯这条洋鳄鱼碰上了头。而且约在法租界,不在公共租界,这是怕被自家巡捕房的人看见?
他在那儿坐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包房里没什么动静,隔音好,听不见说什么。
终于,门开了。
先出来的是史密斯。他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高傲表情,甚至还稍微整理了一下领带,看起来心情不错。
赵守成跟在后面,略微欠着身子,脸上堆着笑,一直把史密斯送到楼梯口,还握了握手。
但沈夜白看得很清楚。
赵守成那笑容是绷出来的。他的眉心皱着,肩膀僵硬,那握完手收回来的手,还在裤腿上偷偷擦了擦汗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朋友聚会。
这是下级在见上级,甚至是……在交差。
史密斯下了楼,叫了一辆黄包车,往东去了。
沈夜白站起身,扔下两块银元在桌上,没去管赵守成,快步追了出去。
跟踪赵守成没意义,这老鸟肯定会反侦察。这会儿回去肯定是一肚子心事,抓不住什么把柄。
但这史密斯不一样。他是洋人,高傲,通常不把中国人放在眼里,防备心自然就弱。
黄包车拉得飞快。
沈夜白在路边截了辆车,远远吊着。
车子顺着霞飞路一路向东,穿过外白渡桥,最后停在了那栋标志性建筑面前——汇丰银行。
那巨大的大理石柱子,铜制的狮子,每一块砖都透着股金钱的臭味。
史密斯下了车,整了整西装,大步走了进去。
沈夜白让车夫把车停在街角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点了一根,靠在车座上,眼睛死死盯着银行那扇旋转门。
现在是下午三点。
不是公事时间。洋人的办公时间向来死板,史密斯这时候来这儿,不可能是在查账。
他在干什么?
二十分钟后。
银行的大门转动了。
史密斯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不大,厚度也就一指宽。但他把那个信封抓得很紧,随手塞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,还下意识地拍了拍。
然后,他叫了另一辆车,直接回了巡捕房。
沈夜白看着那辆黄包车消失在街角,把烟头扔在脚下碾灭。
赵守成,史密斯,汇丰银行。
再加上那本林伯安的账册。
脑子里那些散乱的拼图块,好像突然有了形状。
林伯安跑路前留下的“特殊处理”款项,给了赵守成。赵守成靠着这笔钱上位,成了探长。
今天,赵守成见史密斯。
史密斯去汇丰银行取东西。
这链条要是连起来……
沈夜白冷笑了一声。
这最后一块拼图,恐怕就在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