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想查汇丰银行的保险柜,光靠沈夜白那帮青帮兄弟不行。那是洋人的地盘,又是银钱重地,硬闯那是找死。
得走官方渠道。
顾念棠坐在办公桌前,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。
她写了一份申请报告。
理由很充分:在复查12年前林伯安失踪案的过程中,发现关键物证指向公共租界巡捕房内部人员涉嫌非法资金往来。为了查明真相,请求调取汇丰银行相关账户及保险柜存取记录。
落款是:法医顾念棠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报告,敲响了督察长老马的办公室门。
“Come in.”
老马正在擦他的眼镜,看见顾念棠进来,有些意外。
“顾法医?”
她把报告放在桌子上:“督察长,我想请您签个字。”
老马戴上眼镜,拿起报告看了一遍。看着看着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越皱越紧。
看完最后一行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看着顾念棠。
“顾法医。”老马的声音很慢,“你要查史密斯?那个副警务长?”
“是查相关的资金记录。”顾念棠纠正道,“如果记录清白,那是最好的。”
老马看着她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丝疲惫。
“顾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老马叹了口气,“这个案子牵扯到12年前。那是烂账,是泥潭。你是个法医,验好你的尸体,写好你的报告,这就是你的职责。为什么要往这个泥潭里跳?”
顾念棠没说话。
她想起了母亲的日记,想起了沈夜白父亲那封没写完的信,想起了林伯安那个空荡荡的诊所。
如果她现在退一步,这辈子她都会活在那个“如果”里。
“督察长。”顾念棠抬起头,直视着老马的眼睛,“我不确定这案子能查出什么,也不确定能不能把这些人都揪出来。但我确定一件事——如果我不查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“哪怕您不签,我也会去查。那是我的父母。”
老马沉默了很久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过了许久,老马拿起笔,在报告的右下角签上了他的名字,又盖上了那个红色的圆章。
“去吧。”他把报告推回来,“别死在外面。”
顾念棠拿起报告,不经意地鞠了一躬:“谢谢。”
……
汇丰银行。
顾念棠拿着那份盖着工部局大红章的公函,站在那个高得吓人的柜台前。
接待她的是个英国经理,一脸傲慢,但看见公函上的章,态度不得不软化了下来。
“我们要查这个人。”顾念棠指了指史密斯的名字,“他在贵行的私人保险柜存取记录。”
经理皱了皱眉:“这是客户的隐私……”
“这是命案调查。”顾念棠打断他,“如果经理拒绝,我只能请巡捕房的人来封存贵行的所有相关账册,到时候恐怕不只是隐私的问题了。”
经理咬了咬牙,转身进了里面的档案室。
过了半个小时,他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出来了。
“都在这儿。”
顾念棠翻开账册,手指在那密密麻麻的英文记录上划过。
找到了。
史密斯的名字。
时间是12年前。
*“九月十五日,存入银圆五百。”*
*“九月二十日,存入银圆一千。”*
*“十月五日,存入银圆一千五百。”*
*“十月十二日,存入银圆两千。”*
顾念棠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记录上。
500,1000,1500,2000。
加起来整整五千银圆。
五千银圆。
在12年前的上海滩,这笔钱能买下一条弄堂,能让人下半辈子吃喝不愁。
而存入的时间节点,完美契合了林伯安账册里那笔“特殊处理”的时间。
林伯安从账上支取了钱,给了赵守成。
赵守成没有全吞,他像个孝敬主子的狗,把这笔钱分批转存进了史密斯在汇丰银行的保险柜。
这是一条流淌了12年的金钱链条。
林伯安 → 赵守成 → 史密斯。
顾念棠合上账册,感觉手心冰凉。
五千银圆。
这就是史密斯那条命的价格?
或者说,这就是替沈远山和顾静姝这两条人命,开出的价码?
她走出银行大门。
外滩的风很大,十月的江风带着湿气,刮在脸上生疼。手里那张薄薄的记录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,她不得不两只手捏住才没被吹走。
顾念棠走到江边的栏杆前,往下看。
黄浦江水浑浊不堪,卷着泥沙滚滚东去。江面上船来船往,汽笛声此起彼伏。
这真是个繁忙的城市啊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。
十二年前,就在这江边的某座楼里,有人拿着那五千银圆,轻描淡写地划掉了两个名字。
父母死了,林伯安跑了,赵守成升官了,史密斯发财了。
只有他们这些活在世上的人,像是被人戏耍的小丑,在暗夜里一点点去抠那些陈旧的血痂。
“五千块。”
顾念棠低声念叨着这个数字。
她把那张记录纸小心地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风又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伸手拢了拢,转身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,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。
但她走得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