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顾念棠刚走到巡捕房大门前，那两个站岗的巡捕就把手一横，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这两人顾念棠认识，平时见面都乐呵呵地叫一声“顾法医”，这会儿却板着脸，眼神闪烁，不敢看她。
“顾法医。”
其中一个稍微年长点的，语气挺为难，像是硬着头皮在说话：“上面有令，请您暂时交出配枪和办公室钥匙。暂停职务，配合内部调查。”
顾念棠愣了一下，随即就明白了。
动作真快啊。
昨天下午才查的汇丰银行，今天早上这就停职了。史密斯这反应速度，比兔子还快。
她没闹，也没争辩，只是平静地问：“谁下的令？”
“副警务长，史密斯先生。”
顾念棠点了点头，把包往肩上一提：“带路。”
老马的办公室门虚掩着。推开门，坐在那张宽大办公桌后面的，不是那个总是擦眼镜的老马，而是史密斯。
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，领口擦得雪亮，手里夹着根雪茄，看见顾念棠进来，脸上挂着那副英国人标准的礼貌微笑，但这笑意没进眼底。
“顾法医，请坐。”
顾念棠没坐，站在办公桌前，从腰间拔出那把勃朗宁，退掉弹夹，连着办公室的钥匙一起，“啪”的一声放在桌上。
“手续办完了吗？”她问。
史密斯看着桌上的东西，满意地笑了笑：“顾法医，别这么紧张。停职只是个例行程序。我们在审查你的工作权限时，发现你上周调取了汇丰银行的高级客户记录。这种级别的信息，超出了法医的职权范围。”
“我是为了查案。”
“查案有查案的规矩。”史密斯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工部局不希望看到我们的警员滥用权力，尤其是在涉及我们友好的金融伙伴时。”
听听，这话说得多漂亮。
滥用权力。金融伙伴。
其实翻译过来就一句话：你动了我的钱，我就砸了你的饭碗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？”顾念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暂时没有了。你可以回家了。等内部调查结束，我们会通知你复职。”史密斯挥了挥手，像是在赶一只苍蝇。
顾念棠转身就走。
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还是人来人往。几个平时跟她关系不错的探员看见她出来，手里空荡荡的，眼神都变了。有的回避，有的同情，有的在那窃窃私语。
顾念棠挺直了腰杆，目不斜视地穿过那条长廊。
推开巡捕房大门的那一刻，深秋的阳光直直地刺下来，晃得人眼睛疼。
她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。
停职了。
那条所谓的“正途”，断了。
就在她准备迈步下台阶的时候，一辆黑色的福特车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，停在她面前。
车窗降下来，沈夜白的脸露了出来。
“上车。”
顾念棠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沈夜白没发动车子，而是从后座拿了一件大衣，递给她。
“穿上。风大。”
那是他的大衣，深灰色的厚呢子料子，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，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旧书的味道。
顾念棠接过来，披在身上。大衣很大，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。她系上扣子，那种刺骨的凉意终于被隔绝在外。
“我被停职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闷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夜白发动了车子，手握着方向盘，看着前方的路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
“就在刚才。”沈夜白踩下油门，车子汇入车流，“我也收到了消息。史密斯这老小子，手伸得够长的。”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顾念棠转头看他。
没了巡捕房的庇护，没了法医的身份，他们就像是两只断了线的风筝，不知道会被风吹到哪儿去。
沈夜白却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办？正好啊。”
他腾出一只手，拍了拍顾念棠披着的大衣袖子。
“以前你在巡捕房，束手束脚，查什么都得打报告，还得防着赵守成给他们递条子。现在好了，无官一身轻，咱们想怎么查就怎么查。”
他说得轻巧，但顾念棠知道，这只是安慰她。
没了身份，意味着危险将成倍增加。以前史密斯还得顾忌点影响，现在她只是个普通平民，要是死在哪个巷子里，也就是一桩悬案。
“去哪儿？”顾念棠问。
“去找一个人。”沈夜白目视前方，“一个比你被停职这件事，更需要你现在知道的事。”
车子开出法租界，朝着城西的方向开去。
窗外的景色在飞速倒退。那些高耸的洋楼、繁华的商铺、威严的巡捕房，都被甩在了身后。
顾念棠裹紧了大衣，那种属于沈夜白的体温包裹着她。
“去见谁？”
“一个老朋友。”沈夜白顿了顿，“或者说，是我爸留下的最后一点旧账。”
车子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弄堂，颠簸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