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这间茶馆,破得都快没人认了。
门口那块“静心茶馆”的匾额裂了两道缝,风吹过来就嘎吱乱响。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几张瘸腿的桌椅,空气里飘着一股劣质茶叶的霉味。
沈夜白领着顾念棠走到最里面的角落。
那儿坐着一个老人。
满头白发,背佝偻得像个问号,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他面前放着一壶茶,但茶已经凉透了,一口没动。
“老魏。”沈夜白叫了一声。
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动了动,看清来人后,嘴角勉强扯了扯:“少帮主……你还是来了。”
这是魏老四,当年在巡捕房做了二十年的文书。十二年前沈远山出事没多久,他就辞了职,搬到了这穷街陋巷里养老。
顾念棠在他对面坐下,沈夜白坐在她旁边。
“老魏,我想问问十二年前的事。”沈夜白开门见山,没时间绕弯子。
魏老四的手抖了一下,去拿茶杯,又停住了。
“你们……查到哪一步了?”
“林伯安,赵守成,史密斯。”沈夜白报了三个名字,“钱从林伯安手里出来,进了赵守成的口袋,最后落进了史密斯的保险柜。”
魏老四听完,长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的积郁都吐了出来。
“那就对上了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这链条,没断。”
“但这是冰山一角。”顾念棠突然插了一句。
魏老四抬起眼皮,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顾小姐……果然是顾医生的女儿。”他苦笑了一声,“你说得对。他们几个,都只是中间人。”
“中间人?”
“林伯安是个跑腿的,赵守成是个办事的,史密斯是个收钱看门护院的。”魏老四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真正的那个人,他不在这个链条上。他在链条上面,手里牵着这根线。”
沈夜白身体前倾:“他有名字吗?”
魏老四摇了摇头。
“我没见过他的名字,我也没见过他的人。我只知道,那个人权势很大,大到你想象不到。十二年前,他在上海。后来局势乱了,他就去了南京。”
魏老四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前两年,我听巡捕房的老同事说……他回来了。”
回来了。
顾念棠感觉背脊一阵发凉。一个能把上海滩搅得天翻地覆,让林伯安跑路、让沈远山送命的人,现在又回来了。
“老魏,你怎么辞的职?”沈夜白问,“当年我爸出事那天,你在吗?”
魏老四的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“在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那天晚上我值夜班。大概是半夜两点左右,有人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穿着黑衣服,没看清脸。但他手里有副督察长的手令,直接进了档案室。”魏老四深吸一口气,“他调走了老沈……也就是沈帮主那案子的卷宗。”
“送回来了?”沈夜白皱眉。
“是。但第二天,我整理档案的时候,心里总觉得不对劲。那本卷宗的封皮有点歪,而且……我记得老沈那案子的卷宗里,夹着一张现场的照片,是有折角的。”
魏老四看着沈夜白,一字一顿地说:
“那天我翻开一看……那张照片没有了。而且,里面的口供记录,笔迹虽然像,但有些用词习惯,根本不像老沈记录的风格。”
顾念棠的手猛地抓住了桌角。
被换过了。
十二年前,沈远山案子的卷宗,被人调包了。里面所有的记录,都是被篡改过的假象。
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查来查去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因为他们的基础——那些档案,从一开始就是假的。
“我母亲的卷宗……”顾念棠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是不是也被改过?”
魏老四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同情。
“顾小姐。如果沈帮主的卷宗能被换,你母亲的……自然也一样。”
沈夜白和顾念棠对视了一眼。
两人的脸色都难看极了。
原来这十二年来,他们以为自己在查案,其实在读一本别人写好的剧本。那个幕后的人,早就把真相埋得干干净净,只留给他们一些无关痛痒的碎片。
魏老四颤巍巍地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。
“年轻人,我不劝你们停手。这仇,得报。”
他转过身,佝偻着背往外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了,回过头看着他们。
“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。你们以为你们在查一个案子。”
老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茶馆里回荡。
“实际上,你们在掀一张桌子。”
“那张桌子上坐着的,不是赵守成,也不是史密斯。是这上海滩的一帮老爷们儿。这桌子要是掀翻了,桌子上的杯碗瓢盆,都会砸下来。”
魏老四叹了口气,背着手走出了茶馆,消失在昏暗的巷口。
桌上那壶茶,彻底凉透了。
顾念棠坐在那儿,看着那杯冷茶。
掀桌子。
多形象的说法。
如果这是一张桌子,那她父母和沈夜白父亲,就是这张桌子底下的蚂蚁,被压得粉身碎骨。
而现在,他们要把桌子掀翻。
“怕吗?”沈夜白问。
顾念棠端起那杯冷茶,一饮而尽。苦涩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“怕。”
她放下杯子,站起身,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但更怕的是,这张桌子底下,还压着别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