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老四的话像根刺,扎在沈夜白心里,拔不出来。
“掀桌子”。
这话听着解气,可真要掀起来,首先得找到桌子的腿在哪儿。
回到家里,已经是深夜了。沈夜白没去睡,直接进了父亲的书房。
这屋子他翻过无数遍了。自从十二年前老爷子走后,这里就封了,里面的陈设没动过,连那半截没抽完的雪茄还在烟灰缸里。
但他总觉得漏了点什么。
魏老四说卷宗被换过。那是公事。老爷子做事滴水不漏,如果是大事,他绝不会只相信公家的那本册子。他一定留了后手。
沈夜白点了一根烟,蹲下身,把书柜底层那排沉重的线装书一本本搬下来。
《资治通鉴》、《二十四史》、《曾文正公全集》……
全是些平时根本不看的书。
搬完书,他伸手去摸柜子底部的背板。手指触碰到木板的时候,感觉到了一点异样。
木板有些松动,而且厚度不太对劲。
沈夜白心里一动,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,顺着木板的缝隙插进去,轻轻一撬。
“咔哒。”
一块不起眼的挡板弹开了。
后面藏着一个小小的暗格。
沈夜白吸了口气,伸手进去,摸到了一个扁平的东西。
是个木盒子。
不大,巴掌大小,用的红木料子,但漆面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了里面的木纹。没有上锁,盖子扣得很紧。
沈夜白的手在盒子上停住了。
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这东西藏得这么深,肯定是老爷子的宝贝。或者是秘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手指扣住盒盖,轻轻打开。
没有金银珠宝,也没有地契房契。
盒子里只有一张照片。
沈夜白把照片拿出来,借着台灯昏黄的光看了过去。
那一瞬间,他愣住了。
照片是黑白的,边缘有些泛黄。背景是一棵开得正盛的樱花树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,斑驳陆离。
树下站着一个女人。
看起来二十多岁,穿着那个年代最时兴的白色立领学生装,齐耳短发,显得既利落又温婉。她正侧着脸,看着镜头笑。那笑容很干净,眼睛弯弯的,像是藏着整个春天的光。
照片右下角,有一行钢笔小字,字迹清秀有力:
*“静姝,民国五年春”*
静姝。
顾静姝。
沈夜白的手指有些发抖。
他当然认识顾念棠的母亲,那是小时候见过的印象,总是素着一张脸,眉头微皱,很少笑。
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静姝。
这么年轻,这么鲜活,像是还没被这世道欺负过。
而且,民国五年。那是十二年前,还没出事的时候。
沈夜白看着照片,脑子里像是有个雷炸开了。
这是老爷子藏着的。
藏了一辈子,藏到死,都没让人看见。为什么?
如果是朋友,或者是熟人,放个照片不稀奇。可偏偏是藏在书柜最深处的暗格里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这张照片对老爷子来说,不仅仅是张照片。
沈夜白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写。
他把照片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
但手刚松开,他又立刻把盖子打开了。
拿出来,放回去。再拿出来。
他就这么僵在书房里,手里捏着那张照片,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理智告诉他,这东西得给顾念棠看。这可能是关于她母亲唯一的、也是最美好的回忆,也可能是解开当年谜题的一把钥匙。
可情感上,他有点怕。
怕什么?
怕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太沉重,怕那个在阳光下笑着的女人,和后来那个惨死的尸体重合在一起,太残忍。
沈夜白把照片举到眼前,再次看了一眼那个笑容。
“静姝……”
他低声念了一句。
最终,他把照片夹进了一本皮面笔记本里,然后把笔记本揣进了贴身的口袋。
他随手抓起架子上的外套,大步走了出去。
得去找她。
这事儿藏不住,也不能藏。
走在街上,夜风有点凉,吹在脸上让人清醒。
沈夜白感觉到胸口那个笔记本硬硬的轮廓,贴着肋骨。每走一步,那块地方就烫一下。
那张照片太轻了。
轻得像片叶子。
可又太重了。
重得像是压在沈夜白心头的一座山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