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棠赶到沈夜白住处的时候,大门虚掩着。
管家老李正在院子里扫落叶,见是她,连忙把手里的扫帚放下:“顾小姐来了?少爷刚出门没多久,说是去办点急事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这……少爷没说,但我看他没坐车,步行的,估摸着走不远。”
顾念棠点了点头,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。
要是换做以前,她转身就走,回去等他。但今天不行。兜里那三封信像是烫手的火炭,烧得她心慌。她必须马上见到他。
“我进去等他吧。”顾念棠说。
“哎,好嘞。您请进,书房有茶水,少爷应该很快就回。”
老李把大门彻底打开。
顾念棠穿过院子,进了主楼。这宅子她来过几次,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,推开了沈夜白书房的门。
屋里没人。
窗帘半拉着,光线有点暗,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墨水香,让人莫名地心安。
她走到书桌前,拉开椅子坐下。
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,是《民国法律汇编》,书页上有些红笔画的圈。顾念棠扫了一眼,画的是关于“行政诉讼”和“证据保全”的章节。
她心里稍稍一动。
这书,她父亲以前也看过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那时候她还小,坐在父亲膝头,看着父亲戴着眼镜,在这同样的条款上画圈。
原来他们是同一种人。
她收回目光,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。
目光落在了桌子右上角的一个小木盒上。
那是个红木盒子,做工精致,但看漆色有些年头了。盖子没合严,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隙。
从那缝隙里,露出一角发黄的纸张。
顾念棠本来不是个爱窥探隐私的人。但这会儿屋里太静了,静得让她心慌。而那个盒子就像是有魔力一样,拽着她的视线。
她站起来,原本是想走到窗边去透透气。
可经过桌子的时候,她没忍住,往那缝隙里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她的脚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。
那是张照片。
虽然只露出一角,虽然光线很暗,但她认得那个轮廓。
那是一张女人的侧脸,齐耳短发,穿着立领的学生装。
顾念棠感觉喉咙发干。
她伸出手,指尖有点不受控制地颤抖,轻轻拨开了盒盖。
整张照片露了出来。
樱花树下,阳光斑驳。那个女人转过头,对着镜头笑。眉眼弯弯,嘴角上扬,那是一种毫无阴霾的、属于青春的笑容。
顾念棠看着那张脸。
看了二十年。
那不是别人。
那是她的母亲。
顾静姝。
但不是记忆里那个总是眉头紧锁、心事重重的母亲。
这是二十年前的母亲。
那时候她还没出生,那时候母亲还没嫁给顾海,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叫顾静姝的女学生。
顾念棠把照片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
但这照片怎么会在这里?
为什么会藏在沈夜白父亲的书房最深处?
一大堆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堵得她透不过气。
“哐当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是书房门被推开了。
顾念棠猛地转过身。
沈夜白站在门口。
他没戴帽子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,胸口略微起伏,像是跑得很急。他原本是出门去找她的,走到半路又折返了。
因为他觉得这事儿不能在外面说,得把她带回家,郑重地把照片交给她。
但他晚了。
此刻,顾念棠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,站在书桌对面,死死地盯着他。
书房里安静得吓人。
沈夜白看着她手里的照片,又看了看她的脸,张了张嘴,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。
半晌。
顾念棠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不大,没有哭腔,也没有歇斯底里,冷静得像是在问一个专业问题。
“沈夜白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妈妈的照片……”
她举起手里的照片,对着沈夜白。
“为什么在你爸爸的书房里?”
沈夜白站在门口,手还扶着门框。他看着顾念棠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
那种沉默像是一堵墙,隔开了两个人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沈夜白松开门框,走进书房,反手关上了门。
“我昨天晚上才翻到的。藏在一个暗格里。”
他走到书桌前,就在离顾念棠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我今天出门,本来是要去找你。我想把这张照片给你看。”
顾念棠看着他,没说话。
她相信他。
因为如果是别有用心,他根本不会把照片放在桌面上,而是早就销毁了。
“民国五年春。”顾念棠念出了照片背后的猜测,“那时候我妈妈才二十岁。还没嫁给我爸。”
她看着沈夜白:“你爸那时候多大?”
“二十五。”
“二十五岁的沈远山,和二十岁的顾静姝。”
顾念棠把照片轻轻放回木盒里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醒了照片里的人。
“他们认识。”
她下了结论。
“而且关系不一般。”沈夜白接了一句,“不然这照片不会被藏得这么深。”
两人隔着半间书房的距离。
墙上的挂钟“滴答、滴答”地走着。每一秒都敲在人心上。
顾念棠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封信,放在了照片旁边。
“我本来也要去找你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我也找到了东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