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看着桌上的三封信。
信纸很薄,上面是娟秀的钢笔字。
他拿起来,一封一封地看。
第一封,客气疏离。
第二封,语气转为合作,带着某种默契。
第三封……
沈夜白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远山先生:他们知道了。望先生务必小心。若有不测——请保管好此物……”
字迹在这里断了。
沈夜白感觉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崩断了。
“他们知道了。”
这四个字,像是一把刀,直接捅进了十二年前那个阴冷的秋天。
他抬起头,看着顾念棠。
“这是你妈写给我爸的?”
“嗯。但我从来没见过这些信。”顾念棠说,“她藏在了日记本的封皮夹层里。一封都没寄出去。”
一封都没寄出去。
意思是,沈远山从来没收到过这封警告。
如果收到了,也许结果会不一样。也许两个人都不会死。
顾念棠拿起那张照片,指腹轻轻摩挲着母亲的笑脸。
“民国五年春。”
她低声说,“那时候她笑得多好看啊。我从来都不知道,她还能这么笑。”
在她有限的记忆里,母亲总是皱着眉,哪怕是在哄她睡觉的时候,眼底也总有一层化不开的愁云。
原来,她也曾年轻过,也曾像那年的樱花一样鲜活过。
沈夜白看着她的侧脸。
灯光打在她脸上,轮廓柔和,却透着股倔强。
“他们在查同一件事。”沈夜白说。
“对。”
“他们被同一伙人杀了。”
“对。”
顾念棠放下照片,看着沈夜白:“沈夜白,我觉得我们拼对了。”
她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摊开。
林伯安的账册、顾静姝的三封信、那张旧照片、魏老四的证词。
这些原本散落在风里的碎片,此刻终于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。
十二年前,年轻的女学生顾静姝,和青帮少主沈远山,因为某种原因走到了一起。
他们不是敌人,不是陌生人。
他们是战友。
他们发现了那个“南京的人”在上海滩编织的一张巨大的网——林伯安是经手人,赵守成是执行者,史密斯是保护伞。
而顾静姝和沈远山,是两个不识趣的闯入者。
他们试图揭开这张网。
于是,网收紧了。
林伯安被迫跑路,用钱买命。
赵守成升官发财,用同类的血换前程。
而顾静姝和沈远山,死了。
死得不明不白,死得只剩下这几张纸片和一张旧照片。
“一条完整的利益链。”
沈夜白把那张账册拿起来,手指在上面划过。
“这条链子,绞死了他们俩。”
顾念棠沉默了很久。
她的目光落在第三封信的那半句话上。
“若有不测——请保管好此物。”
“此物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妈说,这东西关乎多人性命。她让我爸保管。但我爸收到信的时候,可能已经出事了。或者……他根本没收到。”
“而且这东西不在我妈的遗物里。”
顾念棠把铁盒翻了个底朝天,除了日记本和信,什么都没有。
“也没有在你爸的书房里。”
沈夜白摇摇头。
“我翻遍了,没有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。
顾念棠的声音轻得像风。
“也许……不是没有找到。”
沈夜白接过了她的话。
“是被人拿走了。”
十二年前,顾静姝死后。
沈远山出事后的那几天。
有人去过顾家。也去过沈家。
那个人,或者是那伙人,他们杀人灭口之后,还要斩草除根。
他们在找那个“此物”。
沈夜白想起魏老四的话——卷宗被换过。说明他们已经在销毁证据了。
但那个“此物”,显然比卷宗更重要,也更危险。重要到顾静姝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还在试图把它转移出去。
“他们没找到。”
顾念棠忽然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道光。
“如果他们找到了,这东西早就毁了,或者落在那个‘南京的人’手里了。但现在,它还是个谜。”
“说明它还在。”
沈夜白看着她:“在你妈把它藏起来的地方。一个连凶手都没找到的地方。”
哪里?
哪里是顾静姝能藏东西,而凶手找不到,甚至连顾念棠找了二十年都没发现的地方?
顾念棠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日记本。
封面,封底,夹层……都翻过了。
还有哪里?
她的视线落在了日记本那个被她拆开的线装脊背上。
那里有一根断掉的棉线。
她突然想起,小时候母亲总是拿着针线,坐在灯下缝补衣服。有时候也会缝书。
她以前以为那是书坏了。
现在想想……
顾念棠拿起日记本,凑到灯光下,死死盯着那根断线处。
线缝里,隐隐透出一点不一样的颜色。
不是纸的白。
是……黑。
黑色的东西,被缝在书脊的夹层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