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。
顾念棠猛地坐了起来,浑身是汗。
枕边的闹钟“滴答”走着,指针像是两把刀。她喘着气,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。一会儿是母亲在灯下写信的背影,一会儿是沈夜白手里那张旧照片上年轻女人的笑脸。
视线落在梳妆台上。
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化妆品瓶子和一把普通的木梳。
顾念棠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
不对。
不是这把梳子。
小时候的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。母亲那时候不是用的这把。母亲有一个很宝贝的盒子,檀木的,雕着缠枝莲的花纹。每天早上,母亲都会坐在窗前,打开那个盒子,取出一把檀木梳子,一下一下地梳头。
那把梳子油光水滑的,带着股淡淡的香气。
母亲死后,那个盒子……哪去了?
顾念棠掀开被子下了床。
她记得很清楚,那时候她收拾母亲遗物,把那个梳妆盒带回了老宅。后来她去读书,去学法医,老宅封了,东西也就没动过。
那个盒子。
她记得盒子里有梳子、几根发卡、还有一对没戴过的银耳环。
但是……
顾念棠站在屋子中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。
那个盒子的底部。
有一回她帮母亲找发卡,手摸到底板的时候,感觉到底板有点松动,而且厚度不太对劲。比一般的盒子底,稍微厚了那么一点点。
当时她随口问了一句:“妈,这盒子怎么这么厚?”
母亲正在写字,笔顿了一下,笑了笑:“做工粗糙,多垫了一层板。”
做工粗糙?
那个盒子的雕工可是精细得很,连莲花的纹路都栩栩如生。怎么可能底板做得粗糙?
顾念棠抓起外套披上,推门就往外跑。
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,街上没几个人。她站在路口,嗓子有些哑地喊了一嗓子:“黄包车!”
车夫把人拉到了顾家老宅。
这是一栋二层的小洋楼,在法租界边缘。十二年没人住了,院墙上的爬山虎枯死了,只剩下一堆干枯的藤蔓抓在墙皮上。
铁门上的锁已经锈成了红褐色。
顾念棠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。这是她随身带着的,十二年了,一直没扔。
钥匙插进去,费了点劲才转动。
“吱呀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声音。铁门开了。
院子里杂草丛生,甚至长到了膝盖那么高。风一吹,枯叶在地上打滚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,跨过那些杂草,走进了屋子。
一股陈旧的、发霉的灰尘味扑面而来。
家具上都盖着白布,像是罩着一个个死人。她没开灯,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动,照得尘埃乱舞。
她径直上了二楼。
推开母亲卧室的门。
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十二年前的样子。床铺得整整齐齐,书桌上还放着一个没盖好的墨水瓶。
手电筒的光落在梳妆台上。
那个檀木盒子就在那里。
蒙了一层灰,像是被人遗忘的古董。
顾念棠走过去,手指有些抖。她伸手抹掉上面的灰尘,露出下面温润的木纹。缠枝莲的雕刻,依然清晰。
她打开盖子。
里面空了。
没有什么梳子,也没有发卡。
那些金银首饰,大概是搬空房子的时候被亲戚拿走了,或者是被以前来过的小偷偷走了。
但盒子底还在。
顾念棠把盒子拿起来,翻过来。
底板是一整块木板,四周用胶水粘着。但在角落里,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凹槽。
她伸出指甲,插进那个凹槽里,用力一抠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。
底板松动了。
顾念棠的心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。她把底板撬开,把盒子倒过来。
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掉了出来。
还有一封信。
信封是牛皮纸的,黄得发脆,上面没有字,也没封口。
顾念棠的手在抖。她拿起那个信封,把里面的纸抽了出来。
不是日记。
是一份名单。
密密麻麻的钢笔字。
第一行写着:*“十二年账目记录”*。
下面是一行行名字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标注着职务、时间、金额。
*“赵守成,公共租界巡捕房探长,民国十六年十月,一千五百元。”*
*“史密斯,公共租界巡捕房副警务长,民国十六年十月,两千元。”*
*“林伯安,私人诊所,民国十六年十月,三百元。”*
顾念棠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。
名字还有几个。有些是全名,有些只写了职务。
*“王大伟,工部局财务处,民国十六年九月,五百元。”*
……
最后。
最后一个名字。
这一行字写得很用力,笔尖都把纸划破了。
*“南京,南山,总策划,金额未知。”*
而在“南山”这两个字旁边,有一块暗红色的水渍。像是什么东西滴上去的,把后面的字迹晕染开了一片。
血?
还是墨?
顾念棠死死盯着那两个字。
南京。南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