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半。
顾念棠坐在母亲那张旧床上。屁股底下的床板有些塌了,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。
头顶那盏白炽灯,灯丝上积满了灰,发出昏黄的光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像是个张牙舞爪的鬼。
她手里捏着那份名单。
看了半个小时。每一行字都刻进了脑子里。
七个人。
不算多,也不算少。
赵守成、史密斯、林伯安、那个姓王的财务人员、还有三个没写全名的人。
再加上最顶端的那个“南山”。
这就是当年的那条链子。
从收钱的跑腿,到办事的中层,到掌权的洋人,再到管钱的财务。最后,所有的人都指向了那个发号施令的人。
南山。
顾念棠摸了摸那块暗红色的水渍。
这不是墨水。她闻得出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。是血。
母亲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受了伤?还是说,她是用自己的血,来祭奠这份名单?
名单的最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。
字迹潦草,写得很快,像是赶时间。
*“若能将此名单公之于众——上海滩当为之震动。”*
顾念棠看着那行字,眼眶有些发酸。
震动。
何止是震动。
这名单要是捅出去,工部局要倒台,巡捕房要清洗,整个上海滩的天都要变颜色。
这就是母亲想要交给沈远山的“此物”。
这是一把刀。
一把能割开那层黑幕的刀。
但母亲没来得及送出去。她把这把刀藏在了梳妆盒的夹层里,藏在自己每天用来梳妆的地方,藏在一堆不值钱的破烂下面。
然后她死了。
死的时候,怀里可能还抱着这个盒子,直到凶手把她的手掰开。
“南山……”
顾念棠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是个代号?还是个地名?
她在上海滩活了二十多年,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叫“南山”的大人物。如果真有这么个人,那他的藏得也太深了。
深到连魏老四那样的老油条都只敢说“那个人”。
天亮了。
顾念棠把名单小心翼翼地折好,贴身放好。她锁好门,离开了那个阴森的老宅。
她直接去了沈夜白那儿。
沈夜白也没睡。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摆着那张旧照片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
看见顾念棠进来,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找到了?”
顾念棠没说话,走过去,把那份名单拍在桌子上。
沈夜白低头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,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他拿起名单,目光从第一个名字扫到最后。
当看到“南京,南山”那四个字的时候,他的手僵住了。
他没说话,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,像是在极力回忆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顾念棠问,“你认识这个名字?”
沈夜白放下名单,站起身,在屋里转了两圈。
“南山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“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两个字。”
他走到书架前,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。最后,他的手停在了一本厚厚的《史记》上。
他抽出书,翻开。
书页中间夹着一张纸。
那是张信纸,边缘已经发黄了。纸上只有一句话,字迹苍劲有力,透着一股子剑拔弩张的味道。
沈夜白把那张纸递给顾念棠。
“这是我爸留下的夹页。我一直不知道这指的是谁。”
顾念棠接过来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:
*“南山不可动。动则死。”*
顾念棠看着那七个字,背脊一阵发凉。
“你爸爸写的?”
“嗯。”沈夜白沉声说,“但我一直以为他在说某个地方,或者是哪座庙。或者是……警告我不要去南边做生意。”
“但现在看,不是。”
沈夜白转过身,看着顾念棠。
“你妈查到了‘南山’。她把名单写了下来,想交给我爸。我爸也知道‘南山’是谁,而且他知道这个人动不得。”
“这就是他们杀人的理由。”
顾念棠把那张纸和名单放在一起。
两个死去的人,隔着十二年的时光,通过这两张纸,终于又对上了话。
“南山不可动。”
顾念棠冷笑了一声。
“我妈那时候是个什么性子,你知道吗?”
她看着沈夜白,眼神里带着一种母亲遗传给她的狠劲。
“你跟她说‘不可动’,她偏要去动一下。你说‘动则死’,她就算死,也要咬下一块肉来。”
她指着那份名单。
“这就是她咬下来的那块肉。”
沈夜白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是种带着点凄凉,又带着点钦佩的笑。
“怪不得。”
他拿起那份名单,手指在“南山”两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既然老太爷都这么说了,那咱们如果不去动动这尊佛,岂不是太给他们面子了?”
顾念棠看着他。
“怎么动?”
沈夜白把名单揣进怀里,又把那件大衣披在了顾念棠身上。
“去南京。”
他说得很轻,但很稳。
“这只大老虎藏在南京,咱们就在上海这小池塘里,能不能把他引出来?”
顾念棠握紧了大衣的领口。
“怎么引?”
沈夜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既然这名单上还有五个活人……那就先从这五个下手。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,扔进水里。”
“我看那只老虎,还能坐得住。”
顾念棠没说话。
她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来了。
但这天,恐怕是血红色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