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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阁里的烛火似乎都随着那声“嗒”的轻响跳了一下。
帘子被猛地掀开，户部尚书赵德全那张因常年算账而显得格外精明的脸出现在门口，身后跟着七八个户部司官，个个面色肃然。赵德全的目光扫过暖阁内那些衣着华贵、此刻却脸色发白的妇人，最后落在姜离身上，嘴角扯出一个公事公办的弧度。
“姜姑娘，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带着户部特有的、铜钱碰撞般的冷硬，“有人举报，你今日在此非法聚众，以拍卖为名，行扰乱京城地产市价、转移不明资财之实。按大梁律，户部有权封查所有相关账目、钱款，并请姑娘随本官回部里，说清楚这些‘善款’的来龙去脉。”
暖阁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几个胆子小的妇人已经往后缩了缩。
姜离却笑了。她甚至没起身，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身旁空着的绣墩：“赵大人来得急，先坐下喝口茶？这香露拍卖，价高者得，银货两讫，何来‘非法’？至于扰乱市价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眼波流转，“我卖的，是‘善缘’，是‘前程’，是‘心安’。这价，市面有得比么？”
赵德全脸色一沉：“巧言令色！本官接到线报，你今日所敛钱财，数额巨大，且流向不明，极可能涉及侵吞、转移……”
“赵大人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。
萧重不知何时已从内间走了出来，身上还是那件家常的玄色锦袍，手里却拿着一卷明黄的绢帛。他看也没看赵德全，径直走到姜离身侧的主位坐下，将绢帛随手放在案几上。
“王爷。”赵德全连忙躬身，语气却未软，“此事关乎国库法度，臣不得不……”
“法度？”萧重抬眼，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，“那正好，明日大朝，本王也有些关乎‘法度’的事，要与诸位爱卿，好好议一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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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，太极殿。
气氛比北狄压境时还要凝重。以赵德全为首，二十余名官员齐刷刷跪在殿中，官帽捧在手里，一副“不罢黜妖女，臣等就跪死在此”的架势。
“陛下！王爷！”赵德全声音悲愤，“姜氏女手持‘女学印玺’，以办学之名，行敛财之实！昨日一场闹剧，聚敛巨万，钱款去向成谜！此印一日不收回，国库一日不安，法度一日不存啊！长此以往，国将不国！”
龙椅上的小皇帝有些无措地看向身旁的萧重。萧重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指尖，仿佛在欣赏什么花纹。
“赵尚书说完了？”姜离的声音从殿侧传来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极为素净的月白襦裙，头发简单挽起，只插了一根木簪，与昨日暖阁中的慵懒华贵判若两人。她缓步走到殿中，身后跟着抱着厚厚一摞账册的钱多多。
“姜离，你还有何话说！”一名御史梗着脖子喝道。
姜离没理他，只对钱多多轻轻颔首。
钱多多上前一步，翻开最上面一本泛黄册子，声音清脆，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：“光禄寺少卿李文远，景和十二年春，以修缮祖宅为名，借调国库纹银八百两，立据约定秋后归还，至今未还。连本带利，合计一千一百三十五两四钱。”
李少卿的脸唰地白了。
钱多多翻页：“太常寺丞王朴，景和十三年夏，称其母病重需购百年老参，借调国库银五百两，立据三月还清，至今未还。连本带利，七百零九两八钱。”
王丞腿一软，差点跪不稳。
“兵部武库司主事赵德全，”钱多多念到这里，顿了一下，抬眼看向跪在最前面的户部尚书，微微一笑，“景和十一年至今，先后以‘疏通关节’、‘补贴炭敬’、‘衙门修缮’等名目，累计借调国库公银一万二千四百两。立据七张，归还……零。”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钱多多翻动账页的沙沙声，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。
赵德全额头渗出冷汗，强自镇定：“此……此乃户部正常周转！本官身为尚书，自有调度之权！岂能与私人借贷混为一谈！”
“哦？”姜离终于看向他，眼神清澈，“那赵尚书调度去‘疏通’的关节，‘补贴’的炭敬，可都有明细账目？修缮衙门的木料砖石，可都入了工部册簿？若都没有……”她声音陡然转冷，“那与私人借贷，有何区别？甚至更糟，这叫监守自盗。”
“你血口喷人！”赵德全猛地抬头，眼睛赤红。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，账目说了算。”姜离不再看他，转向龙椅方向，微微躬身，“陛下，王爷。女学筹建，所募每一文钱，皆登记造册，公示于众。其中七成，将直接拨付北疆，用作阵亡将士抚恤、伤残安置。剩余三成，用于女学堂舍、聘请教习、购置书册。所有开支，每月由女学印玺盖印，公告京城。”
她直起身，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官员：“至于昨日拍卖所得，共计纹银十八万七千六百两。其中，十二万两已由钱司官连夜押送，走兵部加急通道，送往北疆沈从山将军处。剩余六万余两，就在殿外箱中。赵尚书若不信，现在便可开箱查验。”
赵德全嘴唇哆嗦，说不出话。
姜离却还没完：“另外，据查，前户部侍郎崔林及其家族，于去岁南境水患赈灾中，贪墨粮款折银不下十五万两。此款缺口，至今未补。赵尚书既如此关心国库，那便请尚书大人，三日之内，将此十五万两亏空补齐，交入户部赈灾专项。若三日后未见款项……”
她微微偏头，看向殿外阳光下某个角落，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：“女学法务处，将代表南境灾民，向大理寺提起民事诉讼，状告户部失职、崔氏侵吞，并追索连带赔偿。这官司，想必薛锦薛姑娘，会很乐意接手。”
“民事……诉讼？”有官员茫然重复。这词新鲜，但意思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姜离！你欺人太甚！”赵德全终于崩溃般吼道，“你一个女子，凭什么干涉朝政，凭什么查核国库，凭什么逼债于朝廷命官！王爷！您就眼睁睁看着这妖女祸乱朝纲吗！”
一直沉默的萧重，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解下了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乌鞘长剑。剑身古朴，无任何装饰，却带着沙场浸染出的沉沉煞气。
他走到赵德全面前。
然后，在满朝文武惊骇的目光中，将长剑“哐”一声，重重拍在赵德全面前的金砖地上。响声在大殿里回荡。
“凭什么？”萧重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，“就凭本王说，可以。”
他环视殿中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：“即日起，国库一应开支，需同时加盖摄政王印，与女学印玺，方可生效，缺一不可。户部掌籍核数，但调拨之权，分属王印与学印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姜离沉静的侧脸上，语气忽然变得平淡，却更令人心悸：“至于本王名下，所有皇庄、田产、私库、暗股……从此只听一人调度。”
他抬手，指向姜离。
“朕的钱，只够夫人买花戴。”
“你们，”他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赵德全，以及那群面如土色的官员，“有意见？”
扑通、扑通……
方才还梗着脖子要死谏的官员们，此刻如同被砍倒的麦子，一个个彻底匍匐在地，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姜离静静站着，感受着殿内几乎凝滞的空气，以及那些投向她的、混杂着恐惧、敬畏、不甘和难以置信的视线。她的目光，似有若无地掠过赵德全。
（读心术启动：目标——赵德全。深层恐惧……金砖……熔铸……地宫……祖坟……东山再起……不能被发现……）
一丝极淡的弧度，掠过姜离唇角。
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：“对了，还有一事。女学初立，校舍不足。城南清河崔氏那片祖坟林地，风水不错，地方也宽敞。本宫瞧着，正好可以扩建一座分院，让更多女子能读书明理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不止赵德全，好几个与崔氏有姻亲故旧关系的官员都骇然抬头。掘人祖坟，这比杀人还狠！
姜离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惊怒，自顾自继续道：“此事，就请工部即刻去办吧。今日便动工。毕竟，北疆将士的抚恤，南境灾民的生计，还有那么多等着读书的女孩子，都耽误不起。”
她话音刚落——
“轰！！！”
一声沉闷却巨大的爆炸声，仿佛从极远的城南方向传来，隐隐震得殿宇窗棂都在轻颤。
一个浑身尘土、作工匠打扮的影卫如鬼魅般闪入殿中，单膝跪地，语速极快：“报！城南崔氏祖坟林地，施工时意外炸开一处隐秘地宫通风口，内有大量熔铸成砖的官银被引燃的沼气波及，现已融化，正顺着地宫排水渠流出！金光刺目，附近百姓皆已目睹！”
赵德全双眼一翻，直接晕死过去。
姜离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抬眼望向殿外明朗的天空。
“你看，”她轻声说，像在自言自语，又像说给所有人听，“连老天爷，都急着给女学‘捐’砖瓦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