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静得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。
沈夜白把手里的书合上,那是本《资治通鉴》,书脊都磨白了。
他从书页里夹层抽出了一张宣纸。纸张有点发脆,边角都卷了。
“你看。”
他把纸摊在桌上,推到顾念棠面前。
纸上只有四个字,墨迹极深,力透纸背。
*“南山不可动。”*
字迹狂草,带着股说不出的戾气。
顾念棠盯着那四个字,尤其是“不可”那两笔,笔锋几乎是把纸划破了。写字的人当时手很重,心里压着火,或者是压着怕。
“这是你爸写的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沈夜白手指点了点那个“动”字。
“这是我爸的字。他平时写字没这么狂,这四个字……他是咬着牙写下来的。”
顾念棠没说话,手指在那个“不可动”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南山不可动。”
她念了一遍,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爸爸——不是不想动南山。他是——不能动。”
沈夜白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怎么说?”
“如果是‘不愿’,他会写‘暂勿’或者是‘缓一缓’。但他写的是‘不可动’。”顾念棠的眼神很利,“这三个字,讲的是道理,也是讲实力。意思就是,这人的势力太大了,大到动了他,沈家得死,青帮得灭。”
沈夜白沉默了。
他点了点头,点了一根烟,深吸了一口。
“你说得对。那时候的青帮虽然看着风光,但也就是地头蛇。真要是动了天上的龙,那是找死。”
“他在等。”
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。
沈夜白看着那张纸:“他在等一个时机。等南山露把柄,或者是等上面有人倒台。只要那个时机一到,这就是把刀。”
“可惜啊。”
顾念棠忽然接了一句,声音尖利得像碎玻璃。
“时机还没等到,人就先死了。”
她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沈夜白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如果他早点动手呢?哪怕是一点点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抖,压抑不住的怒意从骨子里渗出来。
“如果他早点把我妈交给他的东西交出去,或者哪怕只是透个风……是不是就不一样了?我妈会不会就不用死了?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肩膀耸动着,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。
沈夜白看着她的背影。那瘦削的肩膀,那件披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的男式大衣。
他没急着说话。
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屁话。死人不会复活,遗憾补不回来。
过了许久,沈夜白把烟掐了。
“但我父亲不是没做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离她两步远停下。
“你看那张照片。”
沈夜白指了指桌上那个木盒。
“一个人,不会把一张无关紧要的照片,藏在自己书房最隐秘的暗格里,藏上整整十二年。”
顾念棠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“他们之间,不只是合作。”
沈夜白的声音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敲得很清楚。
“如果只是为了查案,为了正义,那叫战友。但我爸藏照片那事儿……说明他在乎。”
他在乎那个在樱花树下笑着的女人。
在乎到连死都要把照片带进棺材里,或者留给后来人看。
顾念棠慢慢转过身来。
她的眼眶红了。
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哭,是眼睛里蓄满了水,硬憋着不让它掉下来,像是要把眼眶撑破。
她看着沈夜白,嘴唇哆嗦着。
“不只是……合作。”
这句话像是个开关。
她那个总是严肃、刻板、为了验尸连饭都不吃的母亲,原来在年轻的时候,也是被人藏进心里过的。
原来她不只是个为了正义死去的烈士。
她也是个被人爱过的女人。
一滴眼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颊滑了下来。
顾念棠抬起手,胡乱地抹了一把。
“他们……真是两个傻子。”
她哽咽着说。
“明明知道不可动,非要动。明明知道危险,非要凑在一起。”
沈夜白看着她,眼神软了下来。
“这叫同病相怜,也叫……惺惺相惜。”
顾念棠吸了吸鼻子,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逼回去。
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写着“南山不可动”的纸,又拿起那份名单。
两个死去的、从未被子女真正了解过的灵魂,在这一刻,隔着十二年的时光,终于被重新看见了。
“既然他们动不了。”
顾念棠把纸和名单叠在一起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那我们来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