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顾念棠又回了趟老宅。
那份名单上,母亲写的那行字——“若能将此名单公之于众,上海滩当为之震动”——这口气,不像是个普通医生能说出来的。
医生只会说病,不会说“上海滩震动”。
她在母亲的旧书堆里翻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最后,在一本夹着干花叶子的《呐喊》里,翻出了一个硬皮的小本子。
打开第一页。
一张压膜的照片,上面印着三个字:记者证。
*“上海申报,特约撰稿人,顾静姝。”*
顾念棠看着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母亲留着短发,戴着眼镜,眼神清亮,嘴角带着笑。不是那种温婉的笑,是那种要把这世间的不平都看个透的笑。
原来是这样。
母亲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贤妻良母,也不是只懂医术的大夫。
她是记者。
她是那个年代最危险的职业——专门用笔戳破脓包的人。
顾念棠拿着这个记者证,直接去了申报报社的档案馆。
报社的一位老编辑,姓黄,七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了,手里拄着根拐杖。
听说是找顾静姝,老黄愣了一下,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。
“顾女士……啊,记得,记得。”
老黄叹了口气,招呼两人坐下。
“顾女士是我们社的特约撰稿人,那时候她专门写社会调查。那文章写得……深刻,但是危险啊。”
“她写过什么?”顾念棠问。
“多着呢。什么童工问题,什么赈灾款去向。只要她盯着的事儿,总能挖出点泥来。”
老黄起身,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摞泛黄的旧报纸和信函。
“这是她最后的一篇稿子。”
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。
“题目叫——《上海滩的地下权力:谁在操控这座城?》”
顾念棠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这个题目,要是放在现在,都足够被关进大牢。
“这篇稿子,发了吗?”沈夜白问。
老黄苦笑着摇摇头。
“没发。稿子到了编辑室,压了三天。我当时还是个实习编辑,我也看了,那稿子里的名字……吓死人。”
老黄喝了口茶,润了润嗓子。
“第三天,上面来电话了。”
“谁的电话?”顾念棠追着问。
“不知道。具体不清楚。”老黄摆摆手,“但我听主编接电话的时候,吓得脸都白了,一直点头哈腰的。挂了电话,主编就在办公室里摔杯子。”
“说是南京来的电话。”
南京。
又是南京。
“说是这篇稿子涉及‘敏感内容’,有‘政治影响’,让必须撤下来,绝对不能发。”老黄看着顾念棠,“顾女士当时也来闹过,她是个很有主见的人。但那时候……报社也没办法。顶不住上面的压力。”
顾念棠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南京的一通电话,就把一篇揭露黑暗的文章给按死了。
母亲不甘心。
文章发不出来,她就开始自己查。
于是,她遇上了沈远山。
于是,她开始写那份名单。
于是,她死了。
“那通电话……”沈夜白沉声问,“老先生,您知道大概是南京哪个部门打来的吗?”
老黄想了想,眉头皱成个川字。
“这年代久了,记不太真。好像是……保密局?或者是党务调查科?反正是个手里有枪的地方。”
顾念棠转头看向沈夜白。
名单上的“南山”。
职务写的是“南京”。
刚才在沈夜白家,那纸条上写着“南山不可动”。
现在,母亲的文章被“南京来的电话”叫停。
所有的线,都拧成了一股绳,死死地勒在那个“南山”的脖子上。
他就是那个打电话的人。
他就是那个不让文章发出来的人。
他就是那个下令杀了顾静姝和沈远山的人。
因为母亲和沈远山查到了他的底细。
“顾女士是个好记者啊……”
老黄把他们送到门口,摇着头感叹。
“如果那篇文章当年发出来了,也许后来的很多事情,就不一样了。上海滩……也许能干净那么一点点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,扎在顾念棠心口。
天色暗了下来。
顾念棠和沈夜白走在街上。
上海滩的霓虹灯亮了,红的绿的,照得人眼花。
这一派繁华,下面全是烂泥。
顾念棠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手指碰到了那份名单。
那张薄薄的纸,此刻却沉得像块铁。
“南山”两个字,硬邦邦地硌着她的指尖。
“找到了。”
顾念棠停下脚步,看着远处那座高耸的钟楼。
“那个打电话的人。”
沈夜白站在她旁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嗯。找到了。”
“他在南京。”
“对,在南京。”
沈夜白转过头,看着顾念棠的侧脸。
“但他不敢露面。只能躲在南京,打个电话都要把人吓死。”
“怕什么?”顾念棠问。
“怕光。”
沈夜白伸出手,替她把大衣的领子拢了拢。
“他在阴沟里待太久了。咱们只要把盖子掀开,光一照进去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狠笑。
“我就不信,这耗子还能活。”
风更大了,卷着地上的落叶打转。
顾念棠看着那漫天的风,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掀盖子。”
她说。
“不管他是不是南山,也不管他在南京还是在天上。”
“这仇,得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