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黄昏。
天色暗得早,厚云压在头顶,像是要下雪,又像是憋着一阵雨。
沈夜白拎着那个装满证据的皮包,和顾念棠一起,重新回到了巡捕房门口。
这地方她熟得不能再熟。
那级台阶。
就是二十章那天,沈夜白给她递过一杯热茶的地方。那时候她满腹狐疑,以为这人是来找茬的。
现在,她站在这儿,感觉像是在走完一段漫长得没有尽头的路,终于回到了起点。
“就在这?”沈夜白问。
“就这。”
顾念棠点了点头。
沈夜白没多话,把皮包放在台阶上,拉开拉链。
一件一件,把那兜里的东西掏出来。
日记本。
那张三个人的合照。
沈家那份没写完的遗信。
林宅带回来的账册。
顾静姝没寄出去的三封信。
那个装着旧照片的木盒。
最后,是那份从梳妆盒夹层里抠出来的名单。
七样东西。
一字排开,铺在那级有些磨损的石阶上。风吹过来,纸张的边角哗哗作响,像是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人在说话。
两个巡捕从大门里走出来,看见这一幕,刚想上来赶人,一看是沈夜白,又看了看坐在台阶上的顾念棠,互相递了个眼色,缩着脖子溜了。
没人敢管这会儿的这两尊神。
顾念棠坐下来,就坐在那些东西旁边。
她伸手指了指日记本,又指了指照片。
“这是我妈。”
她的手指滑向沈远山的遗信和那张木盒里的单人照。
“这是你爸。”
手指移向中间的账册和三封信。
“这是他们查出来的线。”
最后,指尖停在名单上,按住那个被血晕染的“南山”。
“这是杀他们的人。”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,这口气吸得太长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
“串起来看。”
她看着沈夜白。
“我妈在报社写报道,查到了上海的地下权力。文章被南京的电话毙了。她不甘心,继续查。她遇到了你爸,你爸也在查。两个人碰了头,开始合作。”
沈夜白在她旁边坐下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看着那张名单。
“林伯安是中间人,帮那个‘南山’洗钱。赵守成是刀,负责办事,用假案换前程。史密斯是伞,压着所有的声音。”
“最后……”顾念棠的声音很轻,“我妈写下了这份名单,想交给你爸。但这名单成了催命符。他们两个,同一天,隔了不到十二个小时,都死了。”
沈夜白点了根烟,没抽,夹在指间。
“所以结论是——”
他转过头,看着顾念棠的眼睛。
“我爸爸和你妈妈,是同一个人杀的。”
“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顾念棠纠正他,语气冷硬得像把解剖刀。
“是同一群人。是一条链子上拴着的贼。”
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几缕发丝粘在嘴角,她伸手拨开。
“同一个案子。”
顾念棠说出了这几个字。
“隔了十二年,分在两个卷宗里,写了两份死亡报告。但其实,这是一个案子。”
沈夜白沉默了很久。
烟灰积了长长一截,掉在他的裤腿上,他也没去拍。
“从现在开始——”
他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,却很稳。
“这件事,是我和你两个人的事了。”
顾念棠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他。
夕阳正好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,照在他的侧脸上。轮廓很深,鼻梁挺直,眼神里没有那种平时吊儿郎当的笑意,也没有那种青帮帮主的狠戾。
是一种平静。
一种终于把全盘棋看懂了之后的平静。
顾念棠看着他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但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,看着手里那份名单。
“不。”
她说。
沈夜白看着她,眉头不经意地挑起。
“‘我们’这个词,你用得不对。”
顾念棠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这件事,从十二年前我妈死的那天起,就是我一个人的事。我查线索,我学法医,我翻卷宗,我面对死人……”
她抬起头,直视着沈夜白的眼睛。
“这是我一个人的路。现在你加进来了,是你愿意的。不是我拉你进来的。”
她不需要同情,也不需要所谓的并肩作战如果是施舍的话。
她是独立的。
她走到今天,靠的是自己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
沈夜白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倔得像块石头一样的女人。
过了好几秒,他忽然笑了。
那是很淡的一个笑,嘴角只是稍微往上勾了一点点,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他确实笑了。
这是顾念棠第一次见他这么笑。
不带苦涩,不带嘲讽。
就像是心里积了十几年的阴霾,突然被风吹散了一角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沈夜白把烟蒂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。
“是我愿意的。”
台阶上的风更大了,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哗乱响,像是要把这些陈年的旧事都掀翻。
顾念棠伸出手,用力按住了那张名单。
“南山”两个字,被死死地压在她的手心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