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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卷1终章:夜风知我意

夜风知我意 笔墨云飞 1517 2026-07-05 12:43:28

距离十二年前的那个十月,正好过去了十二年又一个月零几天。

上海的风还是那个味儿。

铁锈、煤渣、黄浦江上来的腥气,混在一起,呛得人嗓子发痒。

还是那级台阶。

沈夜白走了,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。

手里拎着两杯茶。

热腾腾的,冒着白气。

他把一杯递给顾念棠。

顾念棠接过来。

茶杯温热,掌心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。

这一幕,和那天一模一样。

只是那时候,他们各怀鬼胎。现在,他们像是两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,坐在废墟上歇脚。

谁都没说话。

各自喝了一口茶。

茶有点涩,回甘很慢。

顾念棠看着手里那杯茶,视线穿过袅袅的白气,落在远处那灰扑扑的街道上。

“我妈留给我的那份名单……”

她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
“我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。上面的每一个名字,我都记住了。赵守成、史密斯、那个工部局的姓王的……还有南京的那个‘南山’。”

顾念棠的手指摩挲着杯壁。

“我一个都不会漏。”

沈夜白捧着茶杯,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
“我想找到‘南山’。”

顾念棠转过头,看着沈夜白。

这话说得很轻,但像钉钉子一样,一下是一下。

“不是为了报仇。”

沈夜白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。

“杀人偿命,那是法律的事。我是法医,我相信证据,相信法庭,相信人死得要有说法。”

顾念棠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苦笑。

“但我不相信这座城市能给我妈一个公道。也不相信那个坐在南京大宅子里的人,会乖乖走上法庭。”

“所以我要找到他。”

她的眼神变得很亮,像是火苗在深处烧。

“不是为了杀他。杀了他太容易了,一颗子弹的事。”

“是为了让我妈闭上眼睛。”

顾念棠低头看着膝盖。

“我妈死的时候,眼睛是睁着的。法医记录里写的是‘尸体痉挛’。但我一直觉得,她是没看见结果。她想知道的东西,没查明白;她想保护的人,没保护好。她不甘心。”

“只要我把‘南山’揪出来,把这一切都摊在太阳底下……”
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她就能闭眼了。”

台阶上安静了很久。

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
沈夜白把茶杯放下。

“好。”

他说。

“我陪你。”

这四个字,和二十章那天一样。

简简单单,干干净净。

但这一次,顾念棠没有像上次那样,“嗯”一声就低头。

她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沈夜白。

“沈夜白,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
沈夜白看着她:“我知道。”

“如果你说‘我陪你’——那就不是一天两天,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。”

顾念棠的声音很冷静,像是在宣读判决书。

“可能是一年,两年。甚至更久。这条路很难走,前面全是坑,全是刀子。你可能会死,我也可能会死。”

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

沈夜白转过头,目光投向远处黄浦江的江面。

天已经全黑了。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,摇晃,但不灭。

那些灯,像是无数只眼睛,在看着这片黑夜里的滩涂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沈夜白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,但依然清晰。

“一年两年,十年二十年都行。”

他回过头,看着顾念棠。

“这条路,你一个人走了十二年。太累了,也太孤单了。”

“剩下的路,我陪你走。”

顾念棠看着他。

这一次,她没有反驳,没有再说“是我自己的事”。
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杯渐渐变凉的茶。

白色的热气往上飘,在夜风里一点点散开,化进这无边的黑暗里。

她没说话。

但她慢慢地举起手里的茶杯,轻轻地碰了碰沈夜白手里那杯。

“叮。”

一声脆响。

很轻。

在风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

但这声音像是某种契约,某种不用写在纸上的誓言,在这一刻,定了下来。

远处,黄浦江的一艘轮船,拉响了一声汽笛。

“呜——”

悠长,苍凉。

上海起了夜风。

风很大,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。

顾念棠忽然想起一个念头。这个念头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,连她妈都没说过。

她的名字。

顾念棠。

“念”是想念,“棠”是海棠。

但她不姓唐。她姓顾。

小时候她问过她妈:“妈,我为什么要叫念棠?我们家也没人姓唐啊。”

那时候,母亲正在给她梳头,手里的木梳停在半空中,眼神变得很远很远。

过了很久,母亲才说:“念的是你父亲……的一个朋友。”

母亲说谎了。

她是法医,她懂微表情,也懂人心。

后来她翻母亲的日记,发现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,确实认识一个人。

那个人姓唐。

那个人也死了。

死在顾念棠出生之前。

母亲这辈子,爱过的人,好像都死了。

先是那个姓唐的男人,后来是那个帮她的沈远山。

爱一个,死一个。

念一个,失一个。

这名字,像是是个诅咒。

但顾念棠还活着。

她坐在台阶上,手里握着那杯茶,身边坐着个愿意陪她去死、去杀人、去掀翻整个上海滩的男人。

风吹过她的脸颊。

有些凉,但不冷。

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词。

夜风知我意。

吹梦到西洲。

只要梦还在,只要心还没死。

这西洲,这南山,这天底下的所有的黑,总有一天,都会被这风吹开。

她仰起头,喝干了杯里的最后一口茶。

苦尽,甘来。

(第一卷 完)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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