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十二年前的那个十月,正好过去了十二年又一个月零几天。
上海的风还是那个味儿。
铁锈、煤渣、黄浦江上来的腥气,混在一起,呛得人嗓子发痒。
还是那级台阶。
沈夜白走了,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。
手里拎着两杯茶。
热腾腾的,冒着白气。
他把一杯递给顾念棠。
顾念棠接过来。
茶杯温热,掌心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。
这一幕,和那天一模一样。
只是那时候,他们各怀鬼胎。现在,他们像是两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,坐在废墟上歇脚。
谁都没说话。
各自喝了一口茶。
茶有点涩,回甘很慢。
顾念棠看着手里那杯茶,视线穿过袅袅的白气,落在远处那灰扑扑的街道上。
“我妈留给我的那份名单……”
她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“我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。上面的每一个名字,我都记住了。赵守成、史密斯、那个工部局的姓王的……还有南京的那个‘南山’。”
顾念棠的手指摩挲着杯壁。
“我一个都不会漏。”
沈夜白捧着茶杯,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我想找到‘南山’。”
顾念棠转过头,看着沈夜白。
这话说得很轻,但像钉钉子一样,一下是一下。
“不是为了报仇。”
沈夜白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。
“杀人偿命,那是法律的事。我是法医,我相信证据,相信法庭,相信人死得要有说法。”
顾念棠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苦笑。
“但我不相信这座城市能给我妈一个公道。也不相信那个坐在南京大宅子里的人,会乖乖走上法庭。”
“所以我要找到他。”
她的眼神变得很亮,像是火苗在深处烧。
“不是为了杀他。杀了他太容易了,一颗子弹的事。”
“是为了让我妈闭上眼睛。”
顾念棠低头看着膝盖。
“我妈死的时候,眼睛是睁着的。法医记录里写的是‘尸体痉挛’。但我一直觉得,她是没看见结果。她想知道的东西,没查明白;她想保护的人,没保护好。她不甘心。”
“只要我把‘南山’揪出来,把这一切都摊在太阳底下……”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她就能闭眼了。”
台阶上安静了很久。
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沈夜白把茶杯放下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“我陪你。”
这四个字,和二十章那天一样。
简简单单,干干净净。
但这一次,顾念棠没有像上次那样,“嗯”一声就低头。
她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沈夜白。
“沈夜白,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沈夜白看着她: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你说‘我陪你’——那就不是一天两天,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。”
顾念棠的声音很冷静,像是在宣读判决书。
“可能是一年,两年。甚至更久。这条路很难走,前面全是坑,全是刀子。你可能会死,我也可能会死。”
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
沈夜白转过头,目光投向远处黄浦江的江面。
天已经全黑了。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,摇晃,但不灭。
那些灯,像是无数只眼睛,在看着这片黑夜里的滩涂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夜白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,但依然清晰。
“一年两年,十年二十年都行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顾念棠。
“这条路,你一个人走了十二年。太累了,也太孤单了。”
“剩下的路,我陪你走。”
顾念棠看着他。
这一次,她没有反驳,没有再说“是我自己的事”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杯渐渐变凉的茶。
白色的热气往上飘,在夜风里一点点散开,化进这无边的黑暗里。
她没说话。
但她慢慢地举起手里的茶杯,轻轻地碰了碰沈夜白手里那杯。
“叮。”
一声脆响。
很轻。
在风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
但这声音像是某种契约,某种不用写在纸上的誓言,在这一刻,定了下来。
远处,黄浦江的一艘轮船,拉响了一声汽笛。
“呜——”
悠长,苍凉。
上海起了夜风。
风很大,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。
顾念棠忽然想起一个念头。这个念头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,连她妈都没说过。
她的名字。
顾念棠。
“念”是想念,“棠”是海棠。
但她不姓唐。她姓顾。
小时候她问过她妈:“妈,我为什么要叫念棠?我们家也没人姓唐啊。”
那时候,母亲正在给她梳头,手里的木梳停在半空中,眼神变得很远很远。
过了很久,母亲才说:“念的是你父亲……的一个朋友。”
母亲说谎了。
她是法医,她懂微表情,也懂人心。
后来她翻母亲的日记,发现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,确实认识一个人。
那个人姓唐。
那个人也死了。
死在顾念棠出生之前。
母亲这辈子,爱过的人,好像都死了。
先是那个姓唐的男人,后来是那个帮她的沈远山。
爱一个,死一个。
念一个,失一个。
这名字,像是是个诅咒。
但顾念棠还活着。
她坐在台阶上,手里握着那杯茶,身边坐着个愿意陪她去死、去杀人、去掀翻整个上海滩的男人。
风吹过她的脸颊。
有些凉,但不冷。
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词。
夜风知我意。
吹梦到西洲。
只要梦还在,只要心还没死。
这西洲,这南山,这天底下的所有的黑,总有一天,都会被这风吹开。
她仰起头,喝干了杯里的最后一口茶。
苦尽,甘来。
(第一卷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