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灯芯爆了个火花,跳了一下。
顾念棠把那张照片重新夹回笔记本里,合上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然后她把木盒的盖子扣好,推回了沈夜白面前。
沈夜白没说话,提起桌上的铁皮暖水瓶,倒了一杯温水,推到她手边。
“喝点。”
顾念棠捧起杯子,水温热,顺着指尖传上来,稍微驱散了点刚才在门外吹进来的寒意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沈夜白靠在椅背上,点了一根烟,没抽,就夹在指间。
“嗯。”
顾念棠应了一声,低头喝了一口水。眼眶有点红,但眼底干干的,没有眼泪。她是哭不出来的,那个年纪的孩子,眼泪在十二年前那场葬礼上就已经流干了。
“照片是你爸藏的,信是我妈写的。”顾念棠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,“他们是一伙的。”
“也是一起死的。”沈夜白补充道。
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声音。
过了许久,沈念棠抬起头,看着沈夜白:“你不觉得奇怪吗?你爸是青帮帮主,我妈是个法医,还是个记者。他们怎么会搅到一块去?”
“这世道,想求个公道,不管什么出身,最后都会搅到一块去。”沈夜白弹了弹烟灰,“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。”
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身子稍稍前倾,目光锁住顾念棠。
“重要的是接下来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联手。”沈夜白说得很干脆,“这案子牵扯太广,光靠巡捕房的那点档案查不干净,光靠我在街头巷尾打听也摸不到那个‘南山’的底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桌子。
“我父亲留下的这摊子烂账,他在江湖上的关系网,那些见不得光的线,我有手,能去挖。”
他又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顾念棠面前的那本日记。
“你母亲留下的这些线索,那份名单,还有那个只有你能看懂的病理和法医证据,你需要你的眼睛和脑子。”
“咱们俩搭伙。”沈夜白看着她,“你是法医,我是流氓。各司其职。”
顾念棠看着他,嘴角忽然扯动了一下,似笑非笑。
“流氓?”
“这年头,流氓比警察管用。”
顾念棠没反驳。她把手伸进包里,摸出了那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。
封面已经磨损了,边角起了毛边。她翻开最后一页,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迹。
“林秀兰。”
“苏州阊门内下塘街。”
顾念棠抬起头:“这是我日记本最后一页记的名字。以前我不懂是谁,现在想想,可能是我妈的亲戚,或者是能托付秘密的人。”
沈夜白凑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略微一皱。
“下塘街……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,“这地方我知道。以前我母亲活着的时候,偶尔提过苏州有个远房表亲,好像也住那一带。”
顾念棠心跳漏了一拍:“所以,这地方跟你家也有关系?”
“有可能。”沈夜白直起身子,“而且,名单上的‘南山’在南京,苏州离南京那么近。当年的事,说不定那里还留着什么尾巴。”
“去苏州。”顾念棠合上日记本,“明天就走。”
“你不用请假?”沈夜白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“虽然你停职了,但擅自离开上海,要是被史密斯抓着把柄,不好办。”
顾念棠皱眉:“这也没办法,总得去。”
“我来想办法。”沈夜白站起身,“巡捕房那边,老马那里还能说得上话。再加上你是因为‘调查压力过大需要静养’出去的,手续我帮你补。”
顾念棠看着他,没说话。这人嘴上说着流氓,办事倒是滴水不漏。
“那怎么去?”
“坐火车。”沈夜白走到窗边,看了看外面的街道,“坐早班车去,别惊动太多人。”
他拉了一下窗边的绳索,楼下传来一声铃声。
“让陈小刀备车,送你回去收拾东西。明早六点,北站见。”
陈小刀很快就上来了,手里拿着车钥匙。看见顾念棠从书房出来,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,视线在她和沈夜白之间来回扫了两下。
这小子机灵,看出这屋里的气氛不对劲,也没敢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,只是恭恭敬敬地点了个头:“顾小姐,慢走。”
顾念棠披上大衣,走出了沈公馆的大门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
回到家,顾念棠没有立刻收拾行李。
她坐在灯下,重新翻开了那本日记。
以前她只顾着看后面的线索,却忽略了第一页。
因为第一页是空白的,她一直以为那是扉页。
现在,她把日记本举起来,对着灯光,仔细地看。
在淡淡的烛光映照下,第一页的纸面上,显现出了一些极其淡的压痕。那是用圆珠笔用力在上一页写字时留下的印子。
顾念棠的心猛地一沉。
这上面原本写过字。
被人撕掉了。
她翻出那瓶以前在案发现场用的显影粉末,小心翼翼地刷在纸页上。
一行行淡蓝色的字迹,慢慢浮现出来。
那是母亲的笔迹。
*“念棠,如果你看到这些字,我已经不在人世了。”*
*“不要查是谁杀了我。也不要报仇。忘了我,去过你自己的日子。”*
*“但是……如果你非要知道真相。”*
*“去找沈家的人。只有沈家的人,能帮你把这件事查到底。”*
顾念棠的手指死死捏住纸页边缘。
母亲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。
她早就把所有的退路,所有的希望,都指向了沈家。
原来从十二年前开始,她和沈夜白的命运,就被这两个死去的人,牢牢地绑在了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