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上海北站。
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一片。车站里人很多,挑担的、挎包的、哭哭啼啼送别的,吵成了一锅粥。
蒸汽机车喷着白气,巨大的车头停在站台上,像头喘着粗气的铁兽。
沈夜白站在二等车厢的月台边,手里提着两个藤条箱子。他今天没穿那身显眼的长衫,换了身深灰色的西装,戴着顶礼帽,看着就像个去外地收账的经理。
顾念棠来得刚好,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,穿了件素色的风衣。
“车票。”
沈夜白递给她一张票。
“头等车厢?”
“查案路上不能太累,脑子得转得动。”沈夜白接过她手里的箱子,率先上了车。
车厢里人不多,空气里飘着股陈旧的皮革味。
两人面对面坐下。
火车“况且况且”地开动了,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。先是密密麻麻的石库门房子,然后是荒凉的田野,再后来,就是大片大片的稻田。
沈夜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苏州地图,摊在中间的小桌板上看。
顾念棠则拿出那本日记,一页一页地翻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,但那种默契的安静,让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显得格外安稳。
车过昆山的时候,外面的雾气散了些。
顾念棠忽然抬起头:“你以前去过苏州吗?”
“去过几次。”沈夜白手里拿着支铅笔,在地图上的某个圈了一下,“小时候跟我爸去过,后来帮里处理点事也去过。”
“我妈从来没提过苏州。”顾念棠看着窗外飞逝的电线杆,“我就知道她是南方人,但具体哪儿,家里还有什么人,她从来不提。”
“有些地方,想起来太痛,就不想提了。”
沈夜白头也没抬,声音很平。
“就像我现在,也不怎么想去我书房。一进去,就能看见那把空椅子。”
顾念棠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他这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,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。原来心里也藏着这样的疤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?”顾念棠问。
沈夜白手里的铅笔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顾念棠。
“因为咱们是共犯。”
他说。
“这世道要把咱们踩死。咱们不想死,就只能咬一口回来。”
中午时分,火车停靠在苏州站。
一下车,感觉都不一样了。上海那是煤烟味,苏州这地方,空气里透着股湿润的水汽。
两人出了站,雇了两辆黄包车,直奔阊门。
阊门是老城门,气势还在,但墙砖都黑了,爬满了青苔。
进了阊门,就是下塘街。
这街临着河,河上有乌篷船摇摇晃晃地过。青石板路被踩得光亮,缝隙里长满了绿苔。两边的房子都是木头楼板,有些地方漆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灰白色木头。
这地方,比上海慢了不止一拍。
顾念棠按照日记上的地址找过去。
是一座二层的小木楼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不过已经褪成粉白色了。屋檐下晾着几件蓝布衣裳,风一吹,袖管就在风中乱晃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沈夜白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看门牌。
顾念棠走上前,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谁啊?”
里面传来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点软糯的苏州口音。
过了一会儿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出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头发花白,挽了个发髻,手里还拿着个纳鞋底的针线篓。
顾念棠还没开口,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日记本抱紧了些。
那妇人本来是一脸疑惑,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顾念棠脸上时,整个人猛地僵住了。
手里的针线篓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针洒了一地。
她瞪大了眼睛,嘴唇哆嗦着,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了顾念棠的手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妇人的手有些粗糙,但很热,抓得顾念棠生疼。
“你是静姝的女儿?”
顾念棠点了点头:“我是顾念棠。您是……林秀兰姨母?”
林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像……真像啊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顾念棠的脸颊,指尖都在抖。
“跟你家姆妈年轻时一模一样。尤其是这双眼睛,倔得很。”
她把两人让进屋。
屋里光线不太好,家具都是老式的红木,擦得很亮。
林秀兰忙着去倒茶,手忙脚乱的。
“你妈……她还好吗?”林秀兰端着茶盘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。
顾念棠沉默了一下,垂下眼帘:“她走了。十二年前就走了。”
林秀兰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,茶水洒出来一点。
“走了……”
她坐到椅子上,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那次她回来不对劲。”
“上次?”顾念棠抬起头,“她回来过?”
“回来过。”林秀兰擦了擦眼泪,“十三年前。那时候是秋天,她也像今天这样,突然就来了。但神色很慌张,脸色煞白,像是后面有人在追她。”
林秀兰回忆着当年的事。
“她在家里住了三天。三天里,她几乎不出门,就在楼上窗户边看着外面的河。晚上也不睡觉,总是醒着。”
“第四天一早,她就要走。走之前,她交给我一样东西。”
林秀兰站起身,走到里屋,那是她的卧室。
床底下放着一口樟木箱子。
她把箱子拖出来,打开锁扣,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。
那是个饼干盒子,原本应该是装进口饼干的,但表面的漆都掉了,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。
盒子上挂着把小铜锁,已经锈死了。
“她说。”林秀兰把盒子放在桌上,看着顾念棠,“如果以后有人来找我,是个男的,就把这个烧了。如果是她的孩子,就把这个给她。”
“她说,这东西能救命,也能要命。”
顾念棠看着那个铁盒。
盒子不大,手掌大小。那把铜锁锈成了黑褐色,钥匙孔都被堵住了。
“钥匙呢?”沈夜白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把锁。
“没有钥匙。”林秀兰摇摇头,“你妈走的时候,我就没见着钥匙。她说钥匙丢了,或者说,钥匙在她肚子里,谁知道呢。”
顾念棠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皮。
十三年前。
母亲把它留在这里,就是为了防备有一天自己出事。
这就是母亲的“后手”。
可是,没有钥匙。
怎么开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