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火车上,天已黄昏。
顾念棠靠在车窗上,手里攥着那张老照片。照片被她的体温焐热了,纸面不经意地发软。
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个被剪掉脸的男人——锯齿状的边缘,参差不齐。是谁剪的?为什么剪?
沈夜白坐在她对面,借着小桌灯的光,也看着那张照片。
"剪刀留下的边缘不整齐。"他说,"应该是匆忙间剪掉的。"
"谁剪的?"顾念棠问。她问了同样的问题,但答案不一样。
"两种可能。"沈夜白把照片还给她,"拍照的人——发现照片上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,剪掉。或者——被剪的那个人自己剪的,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脸。"
"你觉得哪种可能大?"
"都有可能。"沈夜白靠在椅背上,"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剪掉他的人,或者他自己剪的人,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不能暴露。否则直接撕了就行,何必留个下巴的轮廓?"
顾念棠点了点头。她把手电光关掉,让小桌灯自己亮着。灯光昏黄,照在两个人的脸上,把影子投在车厢壁上。
火车穿过平原。窗外的天色从金黄变成暗紫,再从暗紫变成墨蓝。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,像是谁家在田里点了盏灯。
"你以前——"顾念棠开口,又停了一下。
"以前什么?"
"你对父母的记忆。"她终于问出来,"有多深?"
沈夜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"母亲的脸,"他说,"我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一件事——她的手很暖。冬天我手冰着,她把我两只手都攥在她掌心。"
顾念棠看着他。
"你呢?"沈夜白反问。
"父亲最后一次抱我,是元宵节。"她说,"那年我六岁。他把我骑在脖子上,去城隍庙看灯。我抓了一只兔子灯,他笑着说我像个小猫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从那以后,他就再也没抱过我。"
车厢里安静了。只有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声音——"况且况且",单调,绵长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沈夜白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。
"回上海之后,我们得去沈家老宅。"他说。
"十二年没人住了?"
"嗯。全是灰。"
"我也去。"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。
"那里不安全。"他说。
"哪里安全?"顾念棠把照片收进包里,"赵守成能翻我的解剖室,何世章能在码头运军火,林伯安能藏十二年不被找到——你觉得沈家老宅就安全了?"
沈夜白没再说话。他把钥匙攥回手里,指节稍稍发白。
火车进了嘉兴段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窗外的田野变成一片浓稠的墨色,偶尔有一两点灯火闪过,像是萤火虫。
顾念棠闭上眼睛。她不是困——她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的收获:铁盒、钥匙、照片、信。五个人,四个脸,一个被剪掉。母亲留给沈家的钥匙,沈家留给她的保险柜。
一环扣一环。
火车到上海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。
出站口人头攒动,挑担的、等客的黄包车夫、哭哭啼啼的送别者,吵成一团。顾念棠跟着沈夜白往外走,手里拎着那个小皮箱。
刚走到出站口的台阶上,沈夜白忽然停住了。
他侧过身,目光扫向出站口左侧的柱子后面。
"怎么了?"顾念棠问。
"有人。"沈夜白的声音压得很低,"在盯着我们。"
顾念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柱子后面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,背对着他们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但那个人的站位很奇怪——不是等车,不是等人,是站在一个能看清出站口所有方向的角度。
"我过去看看。"沈夜白说。
"别——"
但已经晚了。
那个男人转过头,看到了沈夜白。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撞了一下。
男人没有犹豫——转身就走了。步伐很快,但不是跑,是快步走,混在人流里,眨眼就没了踪影。
沈夜白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
他走回顾念棠身边,握住她的手腕。力道不大,但很紧。
"走。"
顾念棠跟着他快步穿过人群,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。陈小刀坐在驾驶座上,看到他们来了,立刻降下车窗。
"掌门子,顾法医——"
"开车。"沈夜白说。
车门关上,车子启动了。
顾念棠靠在座椅上,手腕上还留着沈夜白握过的触感。
她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上海城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,像一张巨大的、发光的网。
"那个人——"她开口。
"不是冲你们来的。"沈夜白说,目光落在窗外,"是冲我来的。或者——冲这把钥匙。"
"你确定?"
"他看我的眼神,不是看一个刚出站的旅客。"沈夜白顿了顿,"是看一个目标。"
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陈小刀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。
顾念棠把手伸进包里,摸了摸那个铁盒。铁盒还在,钥匙也在。
但那个站在柱子后面的男人——他不会是无辜的。
赵守成?何世章?还是别的什么人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:从苏州回来之后,他们已经不再是暗处的人了。
有人开始盯着他们了。
车子开进霞飞路的时候,沈夜白忽然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顾念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——上面有一圈浅浅的红印,是他手指扣过的地方。
她把手收回包里,攥紧了钥匙。
"沈夜白。"
"嗯?"
"你掌心是湿的。"
沈夜白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——掌心确实有汗,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太清,但指缝间有一层薄薄的光泽。
"……风大。"他说。
顾念棠没拆穿他。她靠回椅背上,闭上眼睛,嘴角略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是安心。
他也有紧张的时候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