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就是这儿。"陈小刀收了手电筒,往墙上照了一圈。
铁门上爬满了枯藤,有些已经干透了,用手一碰就碎成粉末。门牌号锈得只剩半个"7"字。
沈夜白站在门口没动。他看着那扇铁门,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。
顾念棠拍了拍他肩膀:"进去吧。"
陈小刀已经蹲下来掏家伙了。他工具包里玩意儿齐全,一根钢丝、一把撬棍、半截铁片。铁锁年头太久了,锁芯里全是锈渣,他捅了两下没开,骂了句"他奶奶的",换了个法子,拿撬棍直接别住锁扣,使劲一压——咔嗒一声,锁头掉在地上。
"行了,进吧。"陈小刀拍了拍手上的锈灰。
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响,像有人在叹气。
三个人鱼贯进去。弄堂里本就暗,进了院子更暗。陈小刀又把手电打开了,光柱扫过去——院子里荒草齐腰,石板路都被盖住了,踩上去软塌塌的,全是腐叶。
正门是扇木门,没锁,一推就开了。
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顾念棠捂了下鼻子,陈小刀咳了两声。
"好家伙,这得多少年没人住了。"陈小刀把光往里扫。
客厅不大,家具都罩着白布,白布已经发黄了,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。地上有老鼠屎,墙角有蛛网,天花板有一块水渍洇下来,像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。
沈夜白走在最前面。他伸手把最近的一块白布掀开——底下是一张八仙桌,红木的,桌面上有一道裂纹。
他又掀了一块,是把太师椅。
再掀,是个条案,上面摆着一个座钟,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。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,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三点十七分。
"小刀,你往墙上照一下。"
陈小刀把光柱抬起来,慢慢扫过墙面。光扫到客厅西墙的时候,停住了。
墙上挂着一张照片,镜框玻璃蒙了灰,但还能看见里面的人。
沈夜白走过去,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玻璃。
是一张全家福。
照片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卷。照片里一个男人穿着长衫,四十来岁的样子,国字脸,眉骨很高。女人挨着他站着,烫着头发,笑得温柔。男人肩膀上骑着一个小男孩,五六岁,虎头虎脑的,咧着嘴笑,缺了一颗门牙。
沈夜白的手停在镜框边上,没动。
顾念棠走过来,看了一眼照片,又看了看沈夜白。她没说话。
陈小刀在旁边也看了一眼,嘴里"嚓"了一声,低声说:"这是你爸?"
沈夜白点了下头。
"你小时候还挺虎的。"陈小刀想缓和一下气氛,"这牙缺的,跟我侄子一模一样。"
沈夜白没接话。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陈小刀都有些不自在,把手电光挪开了。
"走吧。"沈夜白最后说了一句,声音跟平时一样,没什么波动。他转身往楼梯走。
顾念棠跟在后面,上楼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全家福。照片里那个骑在父亲肩上的小男孩笑得没心没肺,跟走在前面这个沉默的背影,像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嘎吱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老宅的骨头上。
二楼有个走廊,两边各一间房。左边是卧室,右边是书房。
沈夜白推开了书房的门。
书房比客厅还小,一张书桌、一把椅子、一面墙的书架。书架上还有书,落了灰,看不清书名。书桌上的砚台干透了,墨锭裂了缝,笔架上挂着一支毛笔,笔尖分了叉。
沈夜白绕过书桌,走到书架前面。他伸手摸了摸书架的侧板,又敲了敲背板。
"空心儿的。"陈小刀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沈夜白也听出来了。他用力推了一下背板,板子往里陷进去,发出一声闷响,然后整块板往侧面滑开了。
壁柜后面露出了一个铁疙瘩。
是个保险柜。铸铁的,半人高,嵌在墙里头,四角跟墙体焊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柜面上没有任何厂牌,只有正中间一个钥匙孔。
"我操,这玩意儿。"陈小刀凑上前看了看,"跟墙焊死的,撬是撬不开,只能拿钥匙。"
沈夜白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。
钥匙在陈小刀的手电光里泛着暗沉的铜色。沈夜白捏着钥匙,对准锁孔,停了一下。
"怎么?怕里头是空的?"陈小刀问。
沈夜白没理他,把钥匙插了进去。
严丝合缝。
他转动手腕——咔一声,锁芯弹开了。他拉住柜门上的把手,往外一拉。
铰链涩了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保险柜内部很浅,也就一尺来深。里面没有金银,没有钞票,没有地契。
只有三个牛皮纸信封。
三个信封整整齐齐码在柜底,大小一样,每个都用红色火漆封着口。火漆已经有些发暗了,但上面的印记清清楚楚——一个"S"形的花体字母。
陈小刀歪头看了看:"这是啥意思?S?"
沈夜白拿起一个信封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看了看火漆印。
"我爸的私人印记。"他说,"这个S是他自己设计的,花体沈——沈的拼音首字母。他从来不让人看这个,连我妈都不知道。"
"那你咋知道的?"陈小刀问。
"我七岁那年,偷看过他写信。封口用的就是这个印。"沈夜白把信封攥在手里,指节有些发白,"他发现以后打了我一顿,打得很狠,打完跟我说——这个印子,只有他自己能用,这辈子不会给第二个人看。"
顾念棠皱了下眉:"那你现在拿着这三封信……"
"这三封信不是给别人留的。"沈夜白打断她,"是给我留的。他知道我会回来。"
他没再多说,把三个信封都拿出来,揣进怀里。
"下楼。"
三个人回到客厅。陈小刀找了块白布掸了掸灰,铺在八仙桌上。沈夜白把三个信封摆上去。
他拿起第一个,拇指按住火漆印,用力一掰——啪,火漆碎了,暗红色的碎片落在桌上。
他从信封里抽出厚厚一沓纸。
纸是公文用纸,上面是油印的字迹,有些模糊,但还认得出。
最上面一页的抬头写着——
"闸北巡捕房·刑事卷宗"。
案件名称:闸北丝绸庄灭门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