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刀不知道从哪翻出一盏煤油灯,擦了擦灯罩,点上火,搁在八仙桌中间。火苗跳了两下,稳住了,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"电灯坏了?"顾念棠问。
"线路早烂了,拉了也是白拉。"陈小刀搓了搓手,"看吧,这玩意儿比电灯带劲。"
沈夜白没搭理他们,已经开始看第一份卷宗了。
卷宗是手写誊抄的,字迹工整,一看就是巡捕房的文员抄的。内容不多,两页纸,但每页边上都有一行小字批注,笔迹跟正文不一样——那是沈夜白父亲的字,笔锋很利,跟刀刻似的。
"闸北丝绸庄灭门案。案发时间,民国十六年腊月十二。"沈夜白念出声来,语速不快。
"民国十六年……那不就是去年腊月?"陈小刀掰了掰手指头。
"嗯。三个月前的事。"沈夜白继续往下念。
案子不复杂——闸北宝山路上一家丝绸庄,老板叫胡裕昌,五十出头,做了半辈子丝绸生意。腊月十二夜里,有人报案说丝绸庄门没开,伙计翻墙进去一看,一家七口全死了。胡裕昌、他老婆、两个儿子、一个儿媳妇、一个孙子、一个伙计。七条命。
"怎么死的?"顾念棠问。
"卷宗上写的是——利器割喉。"沈夜白顿了一下,"一家七口,无一生还。现场没找到凶器,也没有目击者。巡捕房查了半个月,没查出结果,案子压下了。"
"那他爸的批注写了啥?"陈小刀凑过来。
沈夜白翻到卷宗夹层——里面掉出来一张纸条,巴掌大,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"疑点:胡某账册缺失一本。"
沈夜白把纸条亮了一下:"我爸去查过丝绸庄的账房,所有账册都在,就少了一本。哪一本不知道,但偏偏就是少了一本。"
"一本账册,值当灭人满门?"陈小刀咂了咂嘴。
沈夜白没接话,把第一份卷宗放到一边,拿起第二个信封,掰开火漆。
第二个信封里的卷宗薄一些,就一页纸,附了一张验尸报告。
"报馆记者失踪案。案发时间,民国十七年正月廿三。"
《申报》记者钱之涣,三十二岁,跑社会新闻的。正月廿三那天出门说去采访,之后再没回过报馆。家属报了失踪,巡捕房立了案,但一直没找到人。三个月后,黄浦江边冲上来一具骸骨,法医验过牙齿记录,确认是钱之涣。
"死了。"陈小刀说。
"死了。"沈夜白点头,"死因不明,骸骨上没有明显外伤,法医推断是溺毙。但没法判断是自己掉下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。"
他又翻出批注。
沈父的字迹,比上一张纸条上的更潦草,像是写得很急——"钱某最后采访对象:金记商行。"
"金记商行。"顾念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把第二份放到一边,拿起第三个信封。
第三个信封的火漆比前两个封得更厚,像是多浇了一层。沈夜白掰的时候费了点劲,火漆碎成好几块弹到桌上。
"法租界副督察坠楼案。案发时间,民国十七年三月廿一。"
这案子陈小刀有印象——"周永义?我知道这事儿,法租界巡捕房的副督察,从自己办公室窗户掉下来摔死的。当时说是自杀。"
"对,巡捕房判定自杀。"沈夜白说。
"你信吗?"陈小刀问。
"我爸不信。"
沈夜白翻出批注,念出来:"身高体重与坠落半径不符,疑为他杀。金记商行涉及。"
念完,三个人都安静了。
沈夜白把三份卷宗在桌上摊开,一字排开。三份卷宗,三个案子,时间从去年腊月到今年三月,跨度五个月。
顾念棠从包里掏出那本日记——她父亲的日记,翻到后面几页,对着日期一条一条看。
"你们看时间线。"她的声音有些紧,"闸北丝绸庄灭门案,民国十六年腊月。记者失踪案,民国十七年正月。副督察坠楼案,民国十七年三月。"
她抬起头:"我爸遇害是民国十七年四月。你爸被刺是民国十七年五月。"
"三起案子,全在我爸和你爸出事之前。"沈夜白接了一句。
"对。"顾念棠的手指压在日记本上,"三个案子,你爸都标注了同一个名字——金记商行。然后他死了。我爸也在查金记商行的事,然后他也死了。"
陈小刀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在脑后,"所以这金记商行他妈的是个什么来头?能把巡捕房副督察搞死、把记者弄没、把丝绸庄灭门,还连着搭上你们两个爹?"
没人回答他。
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三个人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。
沈夜白低着头盯着桌上那三份卷宗,盯了很久。那些泛黄的纸页、潦草的批注、暗红色的火漆碎片,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某种遗言。
"我父亲查这三起案子的时候,"沈夜白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"大概已经知道自己会死。"
顾念棠抬起头看他。
"他把卷宗锁在保险柜里,不是要保密。"沈夜白的目光没有离开桌上那些纸,"是在等有人来找。"
"等谁?"陈小刀问。
沈夜白没回答。他伸手把三份卷宗叠在一起,用牛皮纸信封装好,塞进怀里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煤油灯的灯芯拧暗了一点。
"金记商行。"他说,"明天去查。"
